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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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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锐的案子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涟漪逐渐扩大,牵扯出的线索越来越多。白奕川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其中,翻阅旧卷宗,追查资金流向,重新梳理三年前那个犯罪网络的每一个节点。
云舟则负责协调和支援。他调取了陈锐及其关联人员的通讯记录,申请了银行账户的监控权限,同时还要处理队里其他日常案件。两人的配合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白奕川在前线追踪,云舟在后方保障,像一台精密仪器的两个齿轮,严丝合缝。
周五傍晚,队里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云舟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见白奕川还坐在位置上,对着一张地图出神。
“有新发现?”云舟走过去。
白奕川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一个区域:“陈锐最近三个月在这个区域活动频繁。手机信号,监控探头,还有几次现金提款的ATM机,都集中在这里。”
云舟俯身细看。那是城北的老居民区,街巷错综复杂,流动人口多,管理难度大。“藏身的好地方。”
“嗯。”白奕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但范围还是太大。我需要缩小。”
“需要多少人排查?”
“不能大张旗鼓。”白奕川摇头,“如果陈锐真有内线,我们一有动作他就会知道。”
云舟沉默片刻:“我和你一起去。”
白奕川抬眼看他:“你是队长,还有别的案子要管。”
“周涛可以暂时负责。”云舟语气平静,“这个案子牵扯到内鬼,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两个人行动,比带一队人更隐蔽。”
白奕川注视着他,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九点,便装。”
周六清晨,长宁市笼罩在一层薄雾中。云舟开车接上白奕川,两人都穿着不起眼的休闲装,看起来像是周末出门的朋友或同事。
“从哪开始?”云舟问。
“社区服务中心。”白奕川看着手中的笔记本,“那里有最近半年的外来人口登记记录。虽然陈锐不太可能用自己的真名登记,但可以看看有没有可疑的租房记录。”
社区服务中心刚开门不久,只有一个中年女工作人员在值班。白奕川亮出证件,对方立刻紧张起来。
“同志,我们这里都是合法居民......”女人慌忙解释。
“只是例行排查。”白奕川语气缓和,“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新租户?特别是单身男性,三十岁左右,租房时没带太多行李,可能用现金付租金。”
女人回忆了一会儿,翻出登记簿:“有三个符合条件的。一个是来打工的装修工人,有工友一起住;一个是送外卖的小伙子,电动车都停在院子里;还有一个......”她指着一条记录,“姓王,说是做小生意的,一个人租了顶楼的一室一厅,租金一次付了半年,现金。”
白奕川和云舟对视一眼。
“有身份证复印件吗?”
女人从文件夹里找出一张模糊的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留着胡子,与陈锐的照片只有三四分相似。但白奕川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地址?”他问。
女人报出一个门牌号。那是老式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道狭窄,确实适合藏匿。
离开社区中心,两人步行前往目标楼栋。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街边早餐摊的香味飘过来,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一切都平静得不像是在追捕逃犯。
“你觉得是他吗?”云舟低声问。
“不确定。”白奕川说,“但谨慎到这个程度,本身就值得怀疑。”
那栋六层的老楼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们没直接上楼,而是在对面的一家小超市门口观察。白奕川买了瓶水,靠在柜台边和店主闲聊,云舟则假装看手机,实际上透过屏幕反射观察着楼道的出口。
半小时过去,没有人进出。
“我上去看看。”白奕川说。
“一起。”云舟收起手机。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楼梯很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走到四楼时,白奕川突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楼上有轻微的脚步声,正在向下移动。
云舟迅速环顾四周——无处可藏。就在脚步声逼近五楼转角时,白奕川猛地推开旁边一户人家的门——门没锁,里面是正在装修的空房间。
两人闪身进去,轻轻带上门。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不急不缓,下了楼。
透过门缝,云舟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中等身材,穿着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男人走到二楼时似乎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瞬间,云舟看清了他的侧脸——鹰钩鼻,薄嘴唇,眼角有道疤。
是陈锐。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两人才从房间里出来。白奕川立刻拨通电话:“目标出现,穿灰色夹克,黑色手提袋,刚从和平里十六号楼出来,朝南走了。请求便衣支援,不要开警车。”
挂断电话,他对云舟说:“周涛会带人过来。我们跟上去,保持距离。”
两人快步下楼,出了楼道,看见陈锐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他们保持约五十米的距离跟在后面,利用行人和其他建筑物作掩护。
陈锐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街边店铺的橱窗,像是在闲逛。但云舟注意到,他每次停留的位置都经过精心选择——既能观察周围情况,又方便随时撤离。
“他很警觉。”云舟低声说。
“嗯。”白奕川的视线始终没离开目标,“他在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穿过两条街,陈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网吧。这种地方人员混杂,出入口多,确实适合短暂停留或交接。
“你在外面等支援,我进去看看。”白奕川说。
“太冒险了。”云舟皱眉。
“里面人多,他不敢轻举妄动。”白奕川已经朝网吧走去,“保持通话。”
云舟看着他推门进去,只能找到街对面的一个报亭旁等候。他戴上蓝牙耳机,白奕川那边的声音很快传来——键盘敲击声,游戏音效,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在二十三号机,靠窗位置。”白奕川的声音很轻,“在浏览网页,看起来很正常。”
“周涛他们还有三分钟到。”
“知道了。”
云舟盯着网吧门口,每一秒都过得很慢。两分钟过去了,耳机里只有白奕川平稳的呼吸声。然后突然——
“他起身了,去洗手间。”白奕川的声音骤然压低,“不对劲,他拿了包,但电脑没关。”
“小心点。”
耳机里传来脚步声,推开洗手间门的声音,然后是几秒钟的沉默。太安静了。
“白奕川?”云舟轻声问。
没有回答。
云舟的心一沉。他环顾四周,周涛的车还没到。不能再等了。
他快步穿过街道,推开网吧的门。里面烟雾缭绕,几十台电脑前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面孔。云舟径直走向洗手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云舟轻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除了白奕川。
白奕川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云舟走近,才发现他正盯着洗手台上方那扇半开的窗户。窗户很小,成年人很难通过。
“他从这里走的?”云舟问。
白奕川摇头,指了指地上的黑色手提袋:“他把包留下了。人应该还在网吧里。”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骚动。云舟冲出去,看见周涛和另外两个队员已经赶到,正在检查上网人员的身份证。网吧老板在一旁焦急地解释着什么。
“怎么样?”云舟问。
周涛摇头:“没找到。可能从后门走了。”
白奕川从洗手间出来,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手提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回局里。”他说。
回到刑侦支队,技术科立刻对那个手提袋进行检验。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现金,一部老式手机,还有一张身份证。身份证是假的,照片和陈锐有五六分相似。
“他故意留下的。”白奕川站在检验室外,透过玻璃看着技术员忙碌,“他知道我们跟来了,所以用这个袋子引我们进网吧,自己从别的地方脱身。”
云舟点头:“而且他应该已经转移了住处。那个顶楼的出租屋,恐怕早就空了。”
白奕川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部老式手机。技术员正在尝试破解开机密码。
“他会联系什么人吗?”云舟问。
“一定会。”白奕川说,“但他很谨慎,不会用容易追踪的方式。”
半小时后,技术员出来了:“手机是干净的,没有通话记录,没有短信,连通讯录都是空的。但我们在SIM卡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需要时间破解。”
白奕川接过报告看了看:“尽快。”
已经是下午一点,两人都还没吃饭。云舟去食堂打了饭回来,放在会议室桌上。
“先吃点东西。”
白奕川坐在会议桌旁,盯着墙上的案件时间线,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饭。云舟也没多少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情况,保持体力很重要。
“三年前,我见过他一次。”白奕川突然开口。
云舟抬头。
“不是正式见面。”白奕川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时我在执行另一个任务,和陈锐的叔叔有过短暂接触。陈锐当时就在附近,隔着一扇车窗,我们看了彼此一眼。”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瞬间。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很危险。不是因为他的手段多狠,而是因为他够冷静,够耐心。他可以等,等几年,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云舟放下筷子:“你觉得他现在在等什么?”
“等我们犯错。”白奕川转过头,看着云舟,“或者,等一个能彻底解决后患的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
下午三点,技术科传来消息——加密文件破解了。里面只有一行地址,和一个时间:今晚十点,城南货运码头,三号仓库。
“可能是陷阱。”云舟说。
“也可能是诱饵。”白奕川已经站起身,“但我们必须去。”
王建国批准了行动方案,但这次调动了更多人手——特警队配合,码头外围布控,狙击手就位。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可能是收网的机会,也可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
晚上九点半,各小组到达指定位置。码头夜间的灯光昏暗,巨大的集装箱堆叠如山,投下深深的阴影。三号仓库位于码头最深处,靠近水域,一旦有事,撤离会很困难。
云舟和白奕川带领突击组,隐蔽在仓库侧面一个集装箱后面。对讲机里传来各小组准备就绪的报告。
十点整,仓库里亮起灯光。
“行动。”云舟下令。
突击组迅速靠近仓库,破门而入。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盏临时接通的照明灯,和一个放在中央的纸箱。
纸箱上贴着一张纸条:“礼物。”
白奕川做了个手势,队员散开警戒。他小心地走近纸箱,云舟紧随其后。纸箱没有封死,白奕川用警棍轻轻挑开箱盖。
里面是十几份档案袋,上面标注着日期和人名。白奕川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抽出里面的文件——是陈锐走私集团的完整账目,涉及的人员、金额、时间,详细得令人心惊。
“他把老底交出来了?”周涛疑惑道。
“不。”白奕川翻看着账目,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人名里,有警察,有海关,有银行职员......他在给我们递刀子,但也会伤到我们自己人。”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外围布控组的紧急报告:“发现可疑船只靠近,正在加速驶离码头!”
“追!”云舟立刻下令。
但已经晚了。那艘船马力全开,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水面上。特警队的快艇追出去一段距离,最终因为夜间能见度太低,不得不返航。
仓库里,白奕川还在翻看那些账目。云舟走到他身边,看见他盯着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个人名上。
那个名字,云舟认识——是市局里的一位中层领导,口碑一直很好。
“这些材料需要立刻封存,直接送交纪委和上级部门。”云舟沉声道。
白奕川合上档案袋,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云舟能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早有预料的无奈。
凌晨两点,所有证据移交完毕。队员们陆续回去休息,云舟和白奕川最后离开。
码头的夜风很冷,带着咸腥的水汽。两人并肩走向停车的地方,谁都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而复始。
上车前,白奕川停下脚步,看向黑暗的水面。
“有时候我在想,”他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抓了那么多人,破了那么多案,但这些东西——腐败,背叛,永远除不尽。”
云舟也看向水面。远处的航标灯明明灭灭,像黑夜中孤独的眼睛。
“但还是要抓。”他说,“除不尽,不代表不该除。”
白奕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云舟一时读不懂。
“是啊。”白奕川拉开车门,“总要有人去做。”
车子驶离码头,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云舟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白奕川。
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云舟知道他没有——那紧绷的肩线,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在说明他还醒着,还在思考,还在与那些黑暗的东西对抗。
而这条路,他们还要一起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