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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雪夜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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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关在玉门关以北二百里,中间隔着三座山、两条河,还有一片被称为“鬼哭原”的戈壁滩。传说那里曾是古战场,每到风起的夜晚,就能听见无数亡魂的哭泣。
江沧澜的队伍在鬼哭原的入口停了下来。
时值黄昏,血色的夕阳低垂在地平线上,将整片戈壁染成诡异的暗红。风声呼啸,卷起沙石,打在人的脸上生疼。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枯树立在风中,枝干扭曲,像挣扎的人形。
“将军,天色已晚,要不要在这里扎营?”江枫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有些担忧。
江沧澜勒住马,眺望着前方。他的眼睛因为连日来的疲惫和风雪,布满了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不扎营。”他说,“连夜赶路,天亮前必须抵达黑水关。”
“可是鬼哭原夜里……”
“我知道。”江沧澜打断他,“所以才要夜里走。”
江枫一愣,随即明白了将军的意思——鬼哭原夜里危险,所以没人会想到他们敢夜里过。这反而是一种掩护。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进入了戈壁深处。
夜幕完全降临时,风更大了。不是寻常的风,是那种打着旋、卷着沙石、能吹得人睁不开眼的狂风。马匹不安地嘶鸣,士兵们不得不拉紧缰绳,艰难地前行。
“将军!”江枫忽然喊道,“前面有火光!”
江沧澜抬眼望去,果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在这样荒凉的戈壁里,有火光就意味着有人。
“几个人?”他问。
斥候很快回报:“大约二十人,扎着帐篷,像是商队。”
商队?这个时间出现在鬼哭原?
江沧澜的眉头皱了起来:“过去看看。”
队伍靠近时,那“商队”已经发现了他们。帐篷外站了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兵器,警惕地看着这边。江沧澜扫了一眼,发现这些人虽然穿着商人的衣服,但站姿挺拔,眼神锐利,分明是军人。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留着络腮胡,汉话说得不太流利。
“过路的。”江沧澜淡淡道,“你们呢?”
“商队,迷路了。”中年汉子说,“这鬼地方,白天晚上一个样,根本分不清方向。”
这话半真半假。鬼哭原确实容易迷路,但一支商队会在夜里赶路吗?
江沧澜没有戳破,只是问:“要去哪里?”
“黑水关。”中年汉子说,“听说那边战事停了,想去看看能不能做点生意。”
战事停了?
江沧澜的眼神一凛。他来之前得到的消息,黑水关还在戎狄手里,陆执的军队驻扎在玉门关外三十里处,双方对峙,随时可能开战。怎么会突然停了?
“谁说的战事停了?”
“路上听说的。”中年汉子咧嘴笑了笑,“说戎狄的左贤王撤兵了,黑水关现在空着,谁都能进去。”
江沧澜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陆执不仅丢了黑水关,连关隘被谁占了都不知道。如果这是假的……那就是个陷阱。
“将军,我们……”江枫低声问。
“继续走。”江沧澜调转马头,不再看那支“商队”,“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抵达。”
队伍绕过商队的营地,继续向北。走出很远之后,江枫才低声说:“将军,那些人不是商人。”
“我知道。”江沧澜说,“是戎狄的斥候。”
“那他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黑水关空着?”
“要么是想引我们过去,要么……”江沧澜顿了顿,“是真的空了。”
无论哪种可能,黑水关都非去不可。
夜色渐深,风沙更大。队伍在戈壁里艰难前行,不时有士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江沧澜始终走在最前面,他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忽然,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发出一声惨叫。
江沧澜立刻策马上前,只见那斥候的马陷进了一个流沙坑,正在迅速下沉。士兵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别动!”江沧澜喝道,同时甩出马鞭,缠住那士兵的手腕。几个亲卫也冲上来,一起用力,好不容易才把人拉了出来。
马却已经没救了,转眼间就被流沙吞没,连个气泡都没冒。
“这鬼地方……”士兵惊魂未定,脸色惨白。
江沧澜看着那个流沙坑,眉头越皱越紧。流沙在鬼哭原并不罕见,但眼前这个坑的位置太巧了——正好在通往黑水关的必经之路上。
而且坑周围的痕迹很新,像是刚挖不久。
“将军,这边还有!”另一个士兵喊道。
果然,往前不到百步,又发现了三个流沙坑,呈三角形排列,正好封住了道路。想要过去,要么绕远路,要么一个一个跳过去。
“是人为的。”江枫低声说,“有人不想让我们去黑水关。”
“或者……”江沧澜看着那些坑,“是想让我们走另一条路。”
他环顾四周,发现左侧有一条狭窄的峡谷,入口被几块巨石半掩着,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峡谷里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
“将军,要走那边吗?”
江沧澜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们现在离黑水关还有多远?”
“按地图,大约五十里。”
“五十里……”江沧澜计算着时间,“如果绕路,天亮前肯定到不了。如果走峡谷……”
他没有说下去。
峡谷太窄,只能容一人一马通过。如果里面有埋伏,那就是死路一条。
可是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点起火把,进峡谷。”最终,江沧澜做出了决定,“每十步一个人,前后拉开距离。一旦有情况,立刻后撤。”
“是!”
队伍排成一列,缓缓进入峡谷。峡谷两侧的岩壁高耸,几乎遮住了天空,只有一线微弱的星光从头顶漏下来。岩壁上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霉味。
越往里走,峡谷越窄。到后来,连马都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江沧澜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剑,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合在霉味里,几乎难以察觉。但江沧澜还是闻出来了——是血的味道。
新鲜的血。
“停。”他抬手,队伍立刻停下。
峡谷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紧张的呼吸声。江沧澜侧耳倾听,似乎听见了……水滴的声音。
滴答,滴答,很有规律。
但不是水滴,是血滴。
他举着火把往前照,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挂着一具尸体。穿着戎狄的皮甲,胸口插着一支箭,血还在顺着箭杆往下滴。
“是戎狄的士兵。”江枫上前查看,“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江沧澜的脸色凝重起来。戎狄的士兵死在峡谷里,是谁杀的?是陆执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走在最前面的斥候。
江沧澜立刻冲过去,只见那斥候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箭头漆黑,显然是淬了毒。而在他前方不远处,岩壁上开了一个洞口,弩箭就是从那里射出来的。
“有埋伏!”江枫大喊,“后退!快后退!”
可是已经晚了。
峡谷前后同时响起轰隆声,巨石从两侧滚落,瞬间堵住了来路和去路。他们被困在了峡谷中央。
紧接着,岩壁上突然亮起数十个火把。火光映照下,可以看见上方站满了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江将军。”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用的是汉话,却带着奇怪的口音,“恭候多时了。”
江沧澜抬头,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岩壁的突出处,身形修长,手里握着一把弩。
“你是谁?”
“一个……想和将军做交易的人。”黑衣人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将军想必急着去黑水关吧?我可以告诉你黑水关的真相,也可以放你过去。但前提是……将军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回帝京去。”黑衣人缓缓说,“北境的事,将军不要再插手。黑石崖的仇,将军也最好忘了。”
江沧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知道黑石崖的事?”
“不仅知道,还亲眼见过。”黑衣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三年前那场雨,可真大啊。那支箭射得也真准,一箭穿心,神仙难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江沧澜心上。
“你到底是谁?”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摇头,“重要的是,将军如果执意要去黑水关,那今天……恐怕就走不出这峡谷了。”
话音刚落,岩壁上的弩手们齐齐举起弩箭,对准了下面的队伍。五十人对上百人,又是在这种地形下,几乎没有胜算。
江沧澜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对方知道黑石崖的细节,知道他们的行踪,甚至知道他们一定会走这条峡谷。这说明,他们内部有内奸,或者……对方一直在监视他们。
但更关键的是,对方不想让他去黑水关。
为什么?
黑水关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将军,”江枫低声说,“我们……”
“答应他。”江沧澜忽然说。
江枫一愣:“什么?”
“我说,答应他。”江沧澜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人,“我可以回帝京,可以不再插手北境的事。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巫云水,”江沧澜一字一句地问,“真的死了吗?”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
连风声都停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岩壁上的黑衣人也沉默了,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许久,他才开口:“死了。”
江沧澜的心一沉。
“三年前就死了,死在那场雨里,死在你的怀里。”黑衣人的声音很平静,“将军,人死不能复生,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该放下的……
江沧澜闭上了眼睛。
这三年来,他何尝不想放下?可每当闭上眼,就会看见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那句“忘了我”的嘱托。
他忘不了。
也不想忘。
“好。”他睁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答应你。现在,放我们走。”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说:“将军说话算话?”
“我江沧澜一言九鼎。”
“好!”黑衣人挥手,岩壁上的弩手们放下了弩箭,“巨石一炷香后会移开,将军请回吧。记住,不要再踏足北境。”
江沧澜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带着队伍缓缓后退。
一炷香后,堵住来路的巨石果然移开了。队伍顺利退出峡谷,重新回到鬼哭原上。此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将军,”江枫忍不住问,“我们真的回帝京?”
“当然不。”江沧澜看着天边的曙光,眼神冰冷,“但他们以为我们会回。”
“那……”
“绕路。”江沧澜指向东方,“从狼牙山走,虽然远一点,但天黑前应该能到黑水关。”
“可是将军刚才答应……”
“我答应的是‘可以回帝京’,”江沧澜打断他,“没说一定会回。”
江枫愣住了,随即恍然大悟——将军这是在玩文字游戏。
“可是那些黑衣人……”
“他们不会追来的。”江沧澜说,“他们的目的是阻止我们去黑水关,既然以为我们回帝京了,自然就不会再管。”
话虽如此,江枫还是觉得不安。那些人显然不是寻常的盗匪或戎狄士兵,他们知道太多秘密,也太了解将军的行事风格。真的会这么容易上当吗?
但将军已经做了决定,他只能执行。
队伍调转方向,朝着东方的狼牙山前进。狼牙山是鬼哭原东侧的一座山脉,山势险峻,常年积雪,路很难走。但正因为难走,所以很少有人会从那里过。
这也是江沧澜选择那条路的原因——出其不意。
半日后,他们抵达了狼牙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片稀疏的松林,林子里散落着几间破败的木屋,看起来像是猎户的住处,但早已无人居住。江沧澜让队伍在林中休息,自己则登上高处,眺望着黑水关的方向。
从这里往北,大约三十里就是黑水关。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见关隘的轮廓。但今天阴云密布,什么也看不见。
“将军,有情况。”江枫忽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布。
“什么?”
“在林子里发现的。”江枫展开那块布,是一块青色的衣角,料子很好,上面绣着云纹,“像是……云水公子穿的那种料子。”
江沧澜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衣角,仔细查看。确实是巫云水平素爱穿的料子,云纹的绣法也很独特,是帝京“锦绣坊”的工艺。可是这块衣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
“还有别的发现吗?”
“有。”江枫的脸色有些古怪,“木屋里有住过人的痕迹,炉灰还是温的,应该刚离开不久。而且……地上有血迹。”
血迹。
江沧澜握紧了那块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难道巫云水真的没死?难道他从黑石崖下活了下来,逃到了这里?
可是怎么可能?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怎么可能活?
“搜。”他沉声道,“方圆十里,仔细搜。发现任何线索,立刻回报。”
“是!”
队伍散开,开始搜索。江沧澜也走进了那间木屋。
木屋很简陋,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炉灶。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件叠好的青衫,正是巫云水平素穿的那种款式。桌子上放着一个缺口的陶碗,碗里还有半碗水,水很清澈,应该是刚打不久。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
墙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指甲或者小刀刻上去的。江沧澜走近细看,发现那些字都是同一句:
“我是谁?”
一遍又一遍,刻满了整面墙。有些字刻得很深,有些很浅,有些工整,有些潦草,像是不同时间、不同心情下刻的。
江沧澜看着那些字,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这真是巫云水刻的,那他在失忆的那些日子里,该有多痛苦?一遍遍问自己是谁,却得不到答案。像个游魂一样在世间飘荡,找不到归宿。
他走到床前,拿起那件青衫。衫子很干净,叠得很整齐,但领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是血。
江沧澜的手指抚过那块污渍,忽然感觉到衫子的内衬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他拆开针线,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展开来,上面写着一首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字迹狂放不羁,是巫云水的笔迹。江沧澜认得,这是当年巫云水写给他的第一封信里附的诗。他说,这首诗就像他们的感情——见过沧海,其他的水就不值一提;见过巫山的云,其他的云就不算云。见过你,其他人就再也入不了眼。
那时江沧澜笑他酸,他却很认真地说:“江沧澜,你就是我的沧海巫山。”
回忆如潮水涌来,带着那个夏天的蝉鸣,带着太学里的桂花香,带着少年人干净又炽热的爱恋。
可是现在,沧海干涸,巫山崩塌,那个说他是沧海巫山的人,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江沧澜将那张纸紧紧攥在手里,纸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将军!”江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找到脚印了!”
江沧澜冲出木屋,跟着江枫来到松林深处。雪地上,一串清晰的脚印蜿蜒向北,朝着黑水关的方向。脚印很新鲜,应该就是今天早晨留下的。
而且脚印的主人,显然走得很急,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摔倒的痕迹。
“追。”江沧澜翻身上马,“无论如何,要找到他。”
队伍沿着脚印追去。越往北,地势越高,风雪也越大。到后来,积雪已经没过马腿,行进变得异常艰难。
但脚印始终没有消失。
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是脚印的主人在这里徘徊了很久,才最终选定方向。
一个时辰后,他们追到了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是深谷,谷中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而脚印……就在这里断了。
江沧澜下马,走到悬崖边。雪地上有明显的滑坠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失足掉了下去。但奇怪的是,悬崖边的石头上,却刻着三个字:
“别过来。”
字刻得很深,很用力,笔画甚至有些扭曲,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江沧澜看着那三个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收紧,直到无法呼吸。
别过来。
是谁刻的?是巫云水吗?他知道自己在追他,所以刻下这三个字,警告他不要靠近?
还是说……这是一个陷阱?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破空声。
江沧澜本能地侧身,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紧接着,数十支弩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目标明确——都是冲着他来的。
“有埋伏!”江枫大喊,“保护将军!”
亲卫们立刻围成一个圈,将江沧澜护在中间。弩箭如雨,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江沧澜拔出剑,挡开几支箭,眼睛迅速扫视四周。
埋伏的人藏在树林里,看不清人数,但弩箭的密集程度,至少有三四十人。而且他们显然训练有素,弩箭的射速和准头都不是普通盗匪能比的。
“退!往悬崖边退!”江沧澜喝道。
退到悬崖边虽然危险,但至少背后不会受敌。亲卫们且战且退,很快就退到了悬崖边缘。身后是深谷,身前是敌人,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弩箭忽然停了。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还是昨夜峡谷里那个黑衣人。他手里握着一把弩,弩箭的箭头在雪光中泛着幽蓝的光——是毒箭。
“江将军,”黑衣人缓缓走近,“我说过,不要再踏足北境。”
江沧澜冷冷看着他:“我也说过,我会去黑水关。”
“黑水关……”黑衣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将军以为,黑水关还有什么值得你去的东西吗?”
“有没有,去了才知道。”
“那恐怕将军是去不了了。”黑衣人举起弩,对准江沧澜,“今天,你得死在这里。”
气氛骤然紧张。
江枫挡在江沧澜身前,手里的刀握得死紧。其余亲卫也绷紧了身体,准备做最后一搏。
可就在这时,悬崖下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凄厉的哨响。
那哨声很奇特,像某种鸟类的鸣叫,又像人的哭泣,在风雪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黑衣人的脸色突然变了。
“什么声音?”他厉声问。
手下的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
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更清晰。紧接着,悬崖下的云雾忽然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云而出。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片云雾。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一个人。
一个穿着青衫的人,从云雾里缓缓升起,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浮在半空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双手自然下垂,整个人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江沧澜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巫云水。
不,不是巫云水。虽然脸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这个“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反而像一具精致的人偶,或者……一个幽灵。
“装神弄鬼!”黑衣人冷哼一声,抬手就是一箭。
弩箭破空而去,直射那“人”的心口。可就在箭即将射中的瞬间,那“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全黑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抬手,轻轻一抓,竟然凭空抓住了那支箭。然后,他看向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黑衣人后退了一步,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东西?”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不是东西,我是……巫云水。”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弩箭忽然碎裂,化作无数粉末,消散在风雪中。紧接着,他缓缓落地,站在悬崖边,站在江沧澜和黑衣人之间。
风雪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静止区域。雪花悬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风也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江沧澜,”那“人”转过头,用那双全黑的眼睛看着江沧澜,“你来了。”
江沧澜握紧剑柄,强迫自己冷静:“你是谁?”
“我说了,我是巫云水。”
“你不是。”江沧澜摇头,“巫云水已经死了。”
“死了?”那“人”笑了,笑声空洞,“是啊,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死在你的怀里。可是现在,我又活了。”
他一步步走近,江沧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奇异的味道——不是活人的气息,也不是死人的腐臭,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像雪山最深处吹来的风。
“你想知道真相吗?”那“人”在江沧澜面前停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想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想知道黑水关的秘密?想知道……我是谁?”
江沧澜的心脏狂跳。
他当然想知道。这三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想知道真相。可是现在,当真相可能就在眼前时,他却感到了恐惧。
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眼前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巫云水。但也不是完全无关。它身上有巫云水的影子,有那些熟悉的细节,但内核已经完全变了。
像是一个……披着巫云水皮囊的怪物。
“说吧。”最终,江沧澜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那“人”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更加诡异,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
“好啊,”他说,“那我就告诉你。”
“三年前那场雨,那场埋伏,都是计划好的。有人泄露了你们的行踪,有人通知了戎狄,有人……想要你的命。”
“但巫云水替你挡了那一箭,打乱了计划。所以他必须死——不是死在箭下,而是死在别的什么地方。”
“比如……黑石崖下的深谷。”
江沧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阴冷,“巫云水根本没死在那场雨里。他中箭了,但没死。他被带走了,带到了黑石崖下的深谷里。那里……有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那“人”顿了顿,“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
是戎狄的号角。
黑衣人脸色大变:“不好!是戎狄的大军!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那“人”却笑了,笑得更加灿烂:“当然是我叫来的。这场戏,少了观众怎么行?”
江沧澜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巫云水的“复活”,黑石崖的“坠崖”,鬼哭原的“埋伏”,还有现在的“真相”——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
把他引到这里,引到这片悬崖,引到戎狄大军的包围圈里。
而他,竟然真的上当了。
“为什么?”他看着那“人”,声音嘶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人”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说:“因为……恨啊。”
“恨你三年前没能救他,恨你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三年,恨你……连他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刻骨的怨毒。
江沧澜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死而复生,不是什么失忆归来,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用他最在乎的人,用他最深的伤疤,引他入局,然后……毁灭他。
“所以,”他睁开眼,眼神冰冷,“你根本不是巫云水,是吗?”
那“人”笑了,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远处,戎狄大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都在震动。风雪重新开始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黑衣人和他的手下已经趁乱逃走了,只剩下江沧澜和他的亲卫,还有那个站在悬崖边的、诡异的“巫云水”。
“将军,”江枫低声说,“我们……”
“准备突围。”江沧澜握紧剑,“从东侧走,那里地势复杂,容易脱身。”
“那……那他呢?”江枫看向那个“巫云水”。
江沧澜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风雪中,那个“人”的脸上依然带着诡异的笑容,那双全黑的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吞噬一切的深井。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沧澜,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化作无数黑色的粉末,消散在风雪中。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留下悬崖边那三个刻在石头上的字:
别过来。
江沧澜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翻身上马。
“走。”
队伍调转方向,朝着东侧的密林冲去。身后,戎狄大军的号角声已经近在咫尺,马蹄声震天动地。
但他们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风雪更急了。
这场追逐与逃亡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真相,依然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等待着他,去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