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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石崖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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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门关的第五夜,北境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粉末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城墙垛口上,落在守军冻红的鼻尖上,落在将军府庭院里那口老井的辘轳上。“巫云水”推开窗,伸出手,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留下冰凉的湿痕。
“关内的雪,和帝京不一样。”他轻声说。
江沧澜正在看北境的舆图,闻言抬头:“哪里不一样?”
“帝京的雪软,像柳絮。”他收回手,关上窗,“这里的雪硬,像沙子。”
这话让江沧澜握笔的手顿住了。三年前,巫云水第一次见到北境的雪时,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他刚从帝京来,不适应这里的严寒,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城墙上,伸手接雪,然后笑着说:“帝京的雪软,像柳絮;这里的雪硬,像沙子。沧澜,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不觉得冷吗?”
他说:“习惯了。”
巫云水就靠过来,把冰凉的手塞进他怀里:“那你帮我暖暖。”
回忆猝不及防地涌来,带着那个冬天所有的温暖和痛楚。江沧澜放下笔,走到窗边,站在“巫云水”身后。
“明天去黑石崖。”他说。
“巫云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里……远吗?”
“骑马一天路程。”
“骑马?”他转过身,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我……我不会骑马。”
江沧澜的心沉了下去。
巫云水会骑马,而且骑得很好。七年前在帝京的赛马场上,他还夺过魁首。后来到了边关,更是整天泡在马背上,说马比人可靠,至少不会背叛。
“不会可以学。”江沧澜没有戳破,“我教你。”
“明天就要去,来得及吗?”
“来得及。”江沧澜看着他,“你很聪明,一学就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巫云水”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那……那好吧。”
晚饭后,江沧澜让江枫牵来两匹马。一匹是惯常骑的黑色战马“追风”,一匹是温顺的枣红马“赤霞”。
“赤霞很温顺,你先试试。”江沧澜把缰绳递给他。
“巫云水”接过缰绳,动作生疏地摸了摸马脖子。赤霞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他迟疑着踩上马镫,翻身——动作笨拙,但居然一次就上去了。
江沧澜的眼睛微微眯起。
上马的动作,太流畅了。不像个不会骑马的人。
“坐稳。”江沧澜翻身上马,策马来到他身边,“腿夹紧马腹,手放松,跟着马的节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将军府,沿着关内的土路缓缓前行。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粉末在夜风中打着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旁房屋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巫云水”起初很紧张,身体僵硬地坐在马背上。但走了不到一炷香时间,他就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能试着控制缰绳,让马小跑几步。
“将军说得对。”他回头,眼睛在雪夜中亮晶晶的,“我好像……真的会骑马。”
江沧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雪光映着那张脸,那张与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脸。可是眼神不对,表情不对,连骑马的姿势都有些微妙的差异——巫云水骑马时腰背挺得更直,缰绳握得更松,有种浑然天成的潇洒。而眼前这人,虽然也骑得不错,却带着刻意的生疏,像在模仿,而不是本能。
“你很聪明。”最终,江沧澜说。
“巫云水”笑了,笑容在雪夜里显得有些单薄:“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两人一路沉默,骑马来到玉门关的西门。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士兵见是江沧澜,连忙打开侧门。
“将军要出关?”
“就在关外转转。”江沧澜说,“半个时辰回来。”
出得关来,天地顿时开阔。茫茫雪原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远处的山峦像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守在夜色里。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冷吗?”江沧澜问。
“冷。”“巫云水”缩了缩脖子,“但……也挺好看的。”
江沧澜策马走到他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披风还带着体温,带着熟悉的、属于江沧澜的气息。
“将军……”
“穿着。”江沧澜不容拒绝,“你身体还没好全。”
披风很厚,带着羊毛的暖意。“巫云水”裹紧了,低头嗅了嗅披风的边缘——那上面有极淡的、混合了皮革和冷松的气味,是江沧澜的味道。
很奇怪,这个味道让他觉得安心。
“将军。”他忽然问,“黑石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江沧澜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更暗,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一座山崖,很高,下面是深谷。”他说,“崖上长着一种黑色的石头,所以叫黑石崖。三年前,我们在那里中了埋伏。”
“埋伏……是谁设的?”
“戎狄。”江沧澜说,语气平静,“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沧澜转头看他,“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有人知道我们那天会经过黑石崖,有人提前通知了戎狄。”
雪落在两人的肩头,渐渐积起薄薄的一层。
“巫云水”握紧缰绳,指尖发白:“那个人……找到了吗?”
“没有。”江沧澜摇头,“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也可能,就在眼前。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两人在雪原上又走了一段,江沧澜忽然勒住马:“回去吧,你身体受不了。”
“巫云水”确实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但他还是说:“再……再走一会儿吧。我想看看……这里的夜色。”
江沧澜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那个爱看雪、爱看月亮的巫云水。
可是下一秒,他就看见那人的手指在缰绳上不安地摩挲——那是紧张的表现。
巫云水紧张时,会摸袖口,会咬嘴唇,但从来不会摩挲缰绳。
细微的差别,像一根刺,扎进江沧澜心里。
“回去吧。”他调转马头,“明天还要赶路。”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踏雪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像是在为这段沉默伴奏。
回到将军府,“巫云水”下了马,把缰绳递给江枫,转头对江沧澜说:“谢谢将军教我骑马。”
“早点休息。”江沧澜说,“明天卯时出发。”
“好。”
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江沧澜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他转向江枫:“今天有什么异常?”
“没有。”江枫低声说,“公子一直在屋里看书,没出去过。也没有人来找他。”
“他看的是什么书?”
“《北境风物志》,还有……《兵法概要》。”
兵法。
江沧澜的眼神深了深。
一个失忆的人,会看兵法吗?会下意识地学习骑马吗?会记得帝京的雪和北境的雪有什么区别吗?
太多的破绽,太明显的伪装。
可他宁愿相信,宁愿假装没看见。
因为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是假的,那这三年的煎熬,这三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将军,”江枫犹豫了一下,“明天去黑石崖,真的只带五十人吗?那里现在……”
“我知道危险。”江沧澜打断他,“但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可万一戎狄……”
“不会。”江沧澜望向北方,“有人比我们更不希望戎狄出现在黑石崖。”
江枫不解:“谁?”
江沧澜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那个设下埋伏的人,那个泄露行踪的人,那个可能害死巫云水的人。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还在暗中观察。而黑石崖,就是最好的诱饵。
他要引蛇出洞。
哪怕代价是……再次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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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队伍便出发了。
五十亲卫,加上江沧澜和“巫云水”,五十二人,五十二匹马。马匹都包了蹄,出关时几乎没有声音。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踏上去,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巫云水”裹着江沧澜给的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还好。他骑在赤霞背上,紧紧跟在江沧澜身后,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关外的天地更加苍茫。雪原一望无际,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铅灰色的天光里。偶尔能看见几棵枯树立在雪中,枝干扭曲,像挣扎的人形。
“这里……真荒凉。”他轻声说。
“北境一直都是这样。”江沧澜说,“春天有风沙,夏天有烈日,秋天有寒霜,冬天有冰雪。一年四季,没有一天好过。”
“那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守在这里?”
江沧澜沉默片刻:“因为身后是家园。”
简单的理由,沉重的责任。
“巫云水”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雪原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远处出现山峦的轮廓,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那就是黑石崖所在的山脉。
越靠近,气氛越凝重。亲卫们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雪地上偶尔能看见动物的足迹,大多是野兔和狐狸,但也有几次,江枫发现了人的脚印。
“新鲜的。”江枫下马查看,“不超过两个时辰。”
江沧澜也下马,蹲在脚印旁。脚印很深,踩碎了积雪下的冰层,显然是个成年男子,体重不轻。而且脚印的方向……
“从北边来,往黑石崖去。”江沧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看来已经有人先到了。”
“会不会是戎狄的探子?”江枫问。
“不一定。”江沧澜翻身上马,“但肯定不是朋友。”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却慢了下来。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雪原上只剩下马蹄声和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晌午时分,他们来到了黑石崖下。
那是一座突兀的山崖,通体漆黑,像是被雷火劈过,又像是从地狱里长出来的。崖壁陡峭,几乎垂直,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蜿蜒而上。崖下是深谷,谷中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三年前,他们就是在这里中了埋伏。
箭从崖上射下,像雨一样密集。他们被困在山谷里,进退不得,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巫云水就是在那时扑过来,替他挡了那支致命的箭。
江沧澜勒住马,仰头望着崖顶。
雪停了,但天更阴了。乌云低低压在山头,像随时会塌下来。崖上的黑色石头在阴天里显得更加狰狞,像一张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地尖叫。
“就是这里?”“巫云水”的声音有些发颤。
“就是这里。”江沧澜下马,“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看看。”
“我……我想上去。”
江沧澜回头看他:“上面危险。”
“我知道。”“巫云水”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但我想上去。也许……也许到了上面,我能想起什么。”
他的眼神很坚持,坚持到江沧澜无法拒绝。
“跟紧我。”最终,江沧澜说,“一步都不能离开。”
两人沿着小路往上走。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深谷,看一眼都头晕。雪化了又冻,路上结了冰,很滑。江沧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巫云水”一把。
越往上,风越大。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裹挟着雪沫打在眼睛里,又冷又疼。“巫云水”走得很慢,呼吸急促,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说。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走,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路,不敢往旁边看。有那么几次,他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都是江沧澜及时拉住了他。
“谢谢……”他喘着气说。
江沧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冰块。江沧澜握在手里,却觉得烫——烫得他心慌。
终于到了崖顶。
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散落着黑色的碎石。平台边缘,立着几块巨大的黑石,像墓碑一样指向天空。风在这里更加狂暴,几乎站不稳人。
江沧澜环顾四周。
三年了,这里几乎没变。石头上还有当年箭矢留下的划痕,地上还有深褐色的、洗不掉的血迹。他甚至能辨认出,哪里是他站的位置,哪里是巫云水倒下的位置。
那支箭射来的方向……
他走到平台东侧,那里有一块突出的巨石,是绝佳的埋伏点。三年前,那个戎狄的神射手,就是躲在这里,射出了那支箭。
江沧澜蹲下身,仔细查看。
石头后面有脚印——不是三年前的,是新鲜的,和山下雪地里的一模一样。
果然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
“将军……”“巫云水”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颤抖,“这里……这里……”
江沧澜转头,看见他站在平台中央,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
“怎么了?”江沧澜快步走过去。
“我……我不知道……”“巫云水”按住太阳穴,声音里带着痛苦的挣扎,“头好痛……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想起什么了?”
“血……好多血……”“巫云水”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抖,“还有……箭……箭射过来……我……我扑过去……”
江沧澜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扶住“巫云水”的肩膀:“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然后……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神空洞,“然后我就掉下去了……从这崖上……掉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江沧澜及时抱住他,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冷汗浸湿了衣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没事了,没事了。”江沧澜紧紧抱住他,像三年前那样,“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沧澜……”“巫云水”在他怀里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别去……有埋伏……”
这句话,和三年前巫云水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
江沧澜浑身一震,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人已经昏过去了,眉头紧蹙,嘴唇青紫,像是又经历了一次死亡。
但刚才那句话,那声“沧澜”,那个警告……
难道他真的是……
不,不可能。
江沧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这人是假的,那这些反应,这些话,都可能是事先准备好的。毕竟当年的细节,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陆执就知道。
还有那些活下来的亲卫……
正想着,崖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是江枫发出的信号——有情况。
江沧澜抱起“巫云水”,快步走到崖边往下看。只见谷底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大约三十人,都穿着戎狄的皮甲,手持弯刀,正在和江枫他们对峙。
不是戎狄的正规军,像是部落的游骑。
但出现在这里,太巧了。
江沧澜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放下“巫云水”,让他靠在一块石头后面,然后抽出腰间的剑,转身往崖下走。
“将军!”江枫在下面喊,“是戎狄的游骑,说要搜山!”
“搜山?”江沧澜走到队伍前,看着对面的戎狄人,“这里是大周的国土,你们要搜什么山?”
领头的戎狄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操着生硬的汉话:“我们追逃犯,逃犯跑到这山里了。”
“什么逃犯?”
“偷了我们部落圣物的贼。”壮汉盯着江沧澜,“将军不会包庇贼人吧?”
这话说得挑衅。江沧澜身后的亲卫们已经按住了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这里没有贼人。”江沧澜平静地说,“只有来祭奠的大周将士。你们要找贼,去别处找。”
“那可不行。”壮汉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我们搜过了,贼就在这山里。将军要是拦着,就是心虚。”
气氛陡然紧张。
戎狄人举起了弯刀,亲卫们拔出了长剑。雪地里,刀剑反射着寒光,像一条条冰冷的蛇,随时准备扑向对方。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崖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是“巫云水”的声音。
江沧澜猛地回头,看见那人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站在崖边,摇摇欲坠。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破碎的蝶。
“别动!”江沧澜喊道。
可已经晚了。
“巫云水”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直直坠下悬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江沧澜看见了那张脸,那张在坠落中依然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惊恐,有茫然,还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抓崖边的藤蔓,没有挣扎,只是张开了双臂,像一只放弃飞翔的鸟,任由自己坠落。
“不——!”
江沧澜的嘶吼声撕裂了山谷的寂静。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想抓住那只手,想抓住那抹即将消失的身影。可他离得太远,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青色消失在深谷的云雾里。
崖下的戎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领头的壮汉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看来贼人自己跳崖了!走,回去复命!”
他们调转马头,迅速撤离,像从未出现过。
江沧澜跪在崖边,双手死死抠进雪地里,指甲断裂,鲜血染红了白雪。他看着深谷,看着那片吞没了一切的云雾,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来了。
又一次,在他面前,坠下悬崖。
三年前的雨夜,三年后的雪天。
同样的悬崖,同样的坠落。
只是这一次,他甚至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
“将军……”江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颤抖,“我们……下去找……”
“找什么?”江沧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么深的谷,掉下去,还能活吗?”
江枫沉默了。
是啊,黑石崖下的深谷,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过。三年前那场伏击,掉下去的士兵,连尸骨都没找到。后来有人说,谷底有瘴气,有猛兽,有无数亡魂,进去了就出不来。
可是……
“万一呢?”江枫低声说,“万一云水公子……”
“没有万一。”江沧澜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红得吓人,“他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江枫知道,将军的心,已经跟着跳下去了。
队伍在山谷里搜寻了整整三天。
从崖顶到谷底,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每一块石头都挪开了。可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巫云水”就像凭空消失了。
第三天傍晚,又下起了雪。比之前更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很快掩埋了所有的痕迹。江枫劝江沧澜回玉门关,可江沧澜只是摇头。
他站在崖边,望着深谷,一站就是一夜。
雪落满了他的肩头,落满了他的头发,他像个雪人,一动不动。只有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
第四天清晨,江枫硬把他拖回了玉门关。
回到将军府,江沧澜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有出来。不吃饭,不喝水,不见任何人。王铁山急得团团转,又不敢闯进去。
直到第四天夜里,屋门终于开了。
江沧澜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睛更深了,深得像两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
“将军……”江枫迎上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准备一下。”江沧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去黑水关。”
“黑水关?可是陆将军……”
“我要查清楚。”江沧澜打断他,“查清楚三年前那场伏击,查清楚黑水关失守的真相,查清楚……所有的事。”
“那云水公子……”
“他死了。”江沧澜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亲眼看见的。”
可江枫分明看见,将军说这话时,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见,却泄露了所有的痛楚和不甘。
“那……那我们还去黑石崖找吗?”
“不找了。”江沧澜望向北方,“如果他还活着,会来找我的。如果他死了……”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如果巫云水真的死了,他该怎么办。
这三年,他靠着那点渺茫的希望活着。如今希望破灭,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该怎么继续走下去。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他要报仇。
为三年前的巫云水,也为……刚刚死去的这个“巫云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真是假,至少,他是死在自己眼前的。
而他江沧澜,绝不允许同样的事,发生第三次。
“传令下去,”江沧澜转身,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峻,“明日出发,前往黑水关。沿途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是!”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
玉门关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将军身上的杀气,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杀气。
而此刻,在黑石崖下的深谷里,在那片被大雪覆盖的密林深处,有个人正艰难地爬上一棵大树。
他的青衫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都是划伤,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雪地里的狼。
他爬到树顶,眺望着玉门关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第一步,完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接下来……就该看你的了,江沧澜。”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绑上密信,放飞。
鸽子扑棱着翅膀,冲破风雪,飞向北方。
飞向戎狄王庭的方向。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戎狄王庭的金帐里,左贤王捏着刚刚收到的密信,哈哈大笑。
“好!好!江沧澜终于上钩了!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
帐外,风雪更急了。
一场更大的阴谋,正在这北境的寒风中,悄然展开。
而江沧澜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自己要往北走,往更深的黑暗里走。
去揭开真相,去报仇雪恨。
也去……寻找那个或许已经死去,或许从未存在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