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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血染黑水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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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密林是狼牙山最险恶的地方。古木参天,藤蔓交错,常年不见天日的地面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像踩在烂泥里,深一脚浅一脚。更可怕的是毒虫和瘴气——有些虫子咬上一口,半个时辰就能要人命;有些瘴气吸进去,会让人产生幻觉,自己走到悬崖边跳下去。
但此刻,这些都不算什么。
因为身后是戎狄的三千铁骑。
“将军!他们追上来了!”江枫砍断一根挡路的藤蔓,回头看见林外火光冲天。戎狄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快速向密林逼近。
“分头走。”江沧澜勒住马,果断下令,“十人一队,分散突围。天亮前在黑水关西侧十里处的鹰嘴岩会合。”
“将军——”
“执行命令!”江沧澜的声音不容置疑。
亲卫们咬咬牙,迅速分成五队,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马蹄声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只剩下江沧澜和江枫,还有八个最精锐的老兵。
“将军,我们也走吗?”江枫问。
“不。”江沧澜抬头看向林外,“我们留下。”
“什么?”江枫一愣,“可是……”
“戎狄的目标是我。”江沧澜下马,从马鞍旁取下弓箭,“只要我在这里,他们就不会去追其他人。”
江枫明白了。将军这是要牺牲自己,为其他人争取逃脱的时间。
“那我也留下。”
“你带三个人,去鹰嘴岩。”江沧澜看着他,“如果我们天亮前没到,你就带剩下的人回玉门关,然后……回帝京。”
“将军!”
“这是命令。”江沧澜的声音很平静,“江枫,跟了我十年,你知道该怎么做。”
江枫的眼睛红了。他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将军保重!”
说完,他带着三个老兵,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冲进密林深处。
剩下的五个老兵围在江沧澜身边,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是跟着江沧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找个地方埋伏。”江沧澜说,“能杀多少是多少。”
五人点头,迅速散开,各自寻找有利地形。江沧澜也选了一棵巨大的云杉,爬上树冠,藏身在茂密的枝叶间。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林外的景象。
戎狄的大军已经追到了林边,但并没有立刻进入。他们在林外集结,火光中能看见至少有五百骑兵,还有更多的步兵正在赶来。
领头的正是白天峡谷里那个黑衣人——此刻他已经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江沧澜从未见过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典型的戎狄贵族长相。
但他说的却是流利的汉话。
“江将军!”他对着密林喊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我们谈谈!”
江沧澜没有回应,只是拉满了弓,瞄准了那人的胸口。
“将军何必如此?”黑衣人继续说,“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请将军去我们王庭做客。左贤王很欣赏将军,想和将军交个朋友。”
弓弦绷紧。
“将军若是不肯出来,”黑衣人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们就只好放火烧林了。这狼牙山的林子,烧起来可漂亮得很。”
话音刚落,几个戎狄士兵真的举起了火把,作势要往林子里扔。
江沧澜的箭射了出去。
不是射向黑衣人,而是射向那几个举火把的士兵。一箭,两箭,三箭——三支箭几乎同时离弦,精准地射穿了三个士兵的手腕。火把落地,点燃了地上的枯草,但很快就被扑灭了。
黑衣人脸色一沉。
“好箭法。”他拍了拍手,“不愧是镇北将军。但将军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们吗?”
他抬手一挥,数百支火箭同时升空,像一场火雨,铺天盖地地落向密林。
“撤!”江沧澜从树上跳下,几个老兵立刻跟上。
他们刚离开那片区域,火箭就落了下来。干燥的枝叶瞬间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往高处走!”江沧澜喝道。
火是往山下烧的,往高处走还能争取一点时间。但戎狄人显然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分出一队骑兵,绕到山脊上,准备从上往下包抄。
前有追兵,后有火海。
江沧澜看了眼身边的五个老兵,他们的脸上都沾满了烟灰,眼神却依旧坚定。
“将军,”一个老兵咧嘴笑了笑,“看来今天得交代在这儿了。”
“怕吗?”江沧澜问。
“怕啥?”老兵抽出刀,“能跟将军死一块儿,值了。”
其他四人也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豪迈。
江沧澜握紧剑,也笑了:“好,那就杀个痛快。”
话音未落,山脊上的骑兵已经冲了下来。马蹄踏碎枯枝,弯刀反射火光,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恶鬼。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最原始的厮杀。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战马嘶鸣,人声惨叫。江沧澜的剑很快,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敌人的咽喉或心脏。五个老兵也像疯了一样,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只攻不守,用血肉之躯为江沧澜挡开致命的攻击。
但敌人太多了。
杀了二十个,又来三十个;杀了三十个,又来五十个。五个老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每个人倒下前都拼死带走两三个敌人。到后来,江沧澜身边只剩下他自己,还有那个最先说话的老兵——他叫老张,跟了江沧澜十二年。
“将军……”老张的胸口被刺穿,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我……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他怒吼一声,扑向一个骑马冲来的戎狄将领,死死抱住对方的腰,两人一起摔下马,滚进熊熊燃烧的火焰里。
江沧澜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更多的敌人围了上来,他已经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腥臭味,能看见他们眼中贪婪的光芒——活捉镇北将军,可是天大的功劳。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一搏时,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动物的声音。那是一种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声音,像金属摩擦,又像玻璃破碎,听得人头皮发麻,耳膜生疼。
围攻的戎狄士兵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连马匹都惊得人立而起。
江沧澜也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强忍着,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中,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走出。
又是那个“巫云水”。
但这次,他的样子变了。不再是飘浮在空中、闭着眼睛的诡异模样,而是踏踏实实地站在地上,眼睛也恢复了正常——只是瞳孔深处,依然有着化不开的黑暗。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都退下。”
戎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听这个诡异的人的话。
黑衣人策马上前,脸色铁青:“你到底是谁?敢命令我的兵?”
“我是谁不重要。”“巫云水”淡淡地说,“重要的是,江沧澜不能死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他还有用。”
黑衣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半晌,他挥手:“退下。”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后退,但并没有走远,而是围成了一个圈,将江沧澜和“巫云水”围在中间。
火还在烧,但奇怪的是,火焰到了“巫云水”身边三丈处就自动熄灭了,像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浓烟也绕开他,形成一个诡异的真空地带。
江沧澜看着眼前这个人,不,这个“东西”。他身上有太多谜团,太多矛盾。说他是敌人,他刚才救了自己;说他是朋友,他却设计陷害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沧澜问。
“我说了,”“巫云水”看着他,“带你去见真相。”
“什么真相?”
“所有。”他走近几步,停在江沧澜面前,“三年前黑石崖的真相,巫云水生死的真相,黑水关的真相,还有……我是谁的真相。”
江沧澜的心脏狂跳。
这诱惑太大了。这三年来,他做梦都想知道的真相,如今就在眼前。可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巫云水”笑了,笑容里有种凄凉的味道,“但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能告诉你这些?”
确实。
三年前那场伏击,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活下来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忆了,要么……像陆执一样,绝口不提。如果眼前这个“东西”真的知道些什么,那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带路。”最终,江沧澜说。
“巫云水”点点头,转身走向密林深处。奇怪的是,他所过之处,燃烧的火焰自动熄灭,浓烟自动散开,连地上的余烬都迅速冷却,露出一条干净的小路。
江沧澜跟在他身后,戎狄士兵也远远地跟着。黑衣人骑马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但也没有阻拦。
他们穿过燃烧的密林,翻过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山谷,谷中竟然没有雪。不仅没有雪,还长着青草,开着野花,甚至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在冰天雪地的狼牙山里,这简直是仙境。
但江沧澜的心却沉了下去。
因为他认出了这个地方。
三年前,巫云水就是在这里中箭的。那时这里还没有这么美——只是一片普通的山谷,长着些灌木和杂草。可现在……
“这里……”他喃喃道。
“很熟悉,是吗?”“巫云水”转身看着他,“三年前,你就是在这里抱着巫云水,看着他断气的。”
江沧澜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但你真的看见他断气了吗?”“巫云水”又问,“你真的确定,他死了吗?”
这个问题,江沧澜问过自己无数次。
他记得那支箭射穿了巫云水的胸口,记得血像泉水一样涌出,记得巫云水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冰冷,记得那双眼睛慢慢失去光彩。
可是……他真的死了吗?
军医说毒已入心脉,回天乏术。可万一呢?万一有奇迹呢?万一……
“他没死。”“巫云水”给出了答案,“至少,当时没死。”
江沧澜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支箭虽然有毒,但剂量不够。巫云水只是昏迷了,没有死。”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掬起一捧水,“你抱着他的时候,他其实还有一丝气息。但当时场面太乱,你没发现。”
“那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你被迫撤退,把他交给了陆执,让他带人殿后,顺便收敛阵亡将士的遗体。”
江沧澜想起来了。当时情况危急,戎狄的援军即将赶到,他必须立刻撤退。巫云水已经“死”了,他不能带着尸体拖累全军的撤退速度,只能将他交给陆执。
“陆执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做了什么?”“巫云水”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他做了你绝对想不到的事。”
“什么?”
“他没把巫云水埋了,也没带回营地。而是……”他转身,看着江沧澜的眼睛,“把他交给了戎狄。”
轰——
江沧澜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交给戎狄?
陆执把巫云水交给了戎狄?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陆执和戎狄有交易。”“巫云水”平静地说,“他想当北境的主帅,但只要有你在,他就永远只能是副将。所以他要借戎狄的手除掉你。而巫云水……是最好的人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捅进江沧澜的心口。
他想起三年前撤退时的情景。陆执主动请缨殿后,他当时还感动于对方的忠勇。想起后来陆执浑身是伤地回来,说已经将阵亡将士妥善安葬,他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辛苦了。
原来都是假的。
所有的忠勇,所有的牺牲,都是演给他看的戏。
“那他……”江沧澜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还活着吗?被交给戎狄之后,他还活着吗?”
“巫云水”沉默了。
许久,他才轻声说:“活着,但……也不算是活着。”
“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
他带着江沧澜往山谷深处走。越往里,景色越诡异——青草渐渐变成了暗红色,像被血染过;野花也变成了黑色,散发着腐臭的气味;连那条小溪,水也变成了暗红色,像流淌的血液。
最后,他们来到一个山洞前。
洞口很大,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洞口的石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像某种古老的咒文。
“这里……”江沧澜看着那些符号,莫名感到心悸。
“这里是戎狄的圣地。”“巫云水”说,“他们信仰的‘血神’,据说就沉睡在这个山洞深处。而巫云水……被当成了祭品,献给了血神。”
祭品。
这两个字让江沧澜浑身发冷。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很多。”“巫云水”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灌药,放血,刻咒,甚至……种蛊。”
“种蛊?”
“一种很古老的巫术。将蛊虫种进人的身体里,控制他的神智,让他变成听话的傀儡。”他顿了顿,“我就是……那个傀儡。”
江沧澜的呼吸停止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人”,盯着那张与巫云水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所以……所以这个“巫云水”,真的是巫云水?只是被种了蛊,被控制了?
“那……真正的你……”江沧澜的声音在颤抖,“还在吗?”
“还在,”“巫云水”笑了,笑容凄凉,“但也快不在了。蛊虫在蚕食我的记忆,我的意识,我的……灵魂。再过不久,我就会彻底变成一具空壳,一具只知道听从命令的行尸走肉。”
“那为什么还要帮他们?”江沧澜问,“为什么要设计陷害我?”
“因为……”他闭上眼睛,“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
“让你恨我,让你杀了我。”“巫云水”睁开眼,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人”的情绪——是痛苦,是无助,是深深的绝望,“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像我一样,被他们控制,变成怪物。”
江沧澜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点点收紧,收紧,直到无法呼吸。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一切——重逢,失忆,毒发,坠崖,追杀——全都是巫云水设计的。他不是要报复,不是要害他,而是要用这种方式,逼他杀了自己。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怪物。他不想连累江沧澜,不想让江沧澜看见自己最后的样子。
所以,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让江沧澜恨他,然后……死在他手里。
“你……”江沧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沧澜。”“巫云水”轻声说,“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伸出手,想碰碰江沧澜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因为那只手的手背上,已经布满了黑色的纹路——是蛊虫在皮肤下蠕动留下的痕迹。
“杀了我。”他看着江沧澜,眼神里有哀求,“趁我还有点理智,杀了我。我不想……不想变成怪物。”
江沧澜握紧剑,手指在颤抖。
杀了他?
杀了这个他爱了十年,等了三年,找遍了天涯海角的人?
不,他做不到。
“一定有办法的。”江沧澜摇头,“一定有办法解蛊,一定有办法救你。你告诉我,蛊是谁种的?怎么解?”
“没用的。”“巫云水”也摇头,“种蛊的是戎狄的大祭司,解药只有他有。但他……不会给的。”
“那我就去抢。”
“你抢不到的。”他苦笑,“大祭司在王庭深处,身边有无数高手保护。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算拿到解药,我也救不回来了。蛊虫已经和我的血肉长在一起,解药只会让我……死得更痛苦。”
江沧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很少哭,这三年来,无论多苦多难,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此刻,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他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巫云水”也红了眼眶,“是我自己……太傻了。如果当初听你的话,留在帝京,就不会……”
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一切。
可世上没有如果。
“将军!”
远处传来江枫的声音。他和剩下的亲卫竟然找了过来,正朝这边狂奔。戎狄士兵立刻围了上去,双方又开始了厮杀。
“杀了我。”“巫云水”看着江沧澜,眼神越来越焦急,“快!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等蛊虫完全发作,我就会……就会攻击你!”
江沧澜看见,他的眼睛里,黑色正在迅速扩散。原本清澈的瞳孔,正被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他的手在颤抖。
剑很重,重得几乎拿不稳。
“沧澜……”“巫云水”的声音开始扭曲,像两个人同时在说话,“求你了……杀了我……我不想……伤害你……”
他一边说,一边后退,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皮肤下的黑色纹路像活了一样,疯狂地蔓延,很快就爬满了他的脸、脖子、手。
他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眼神越来越混乱。
“我……我控制不住了……”他抱住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快走!快走啊——!”
话音未落,他的眼睛彻底变成了全黑。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江沧澜。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非人的笑容。
“江……沧……澜……”
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
他动了。
不是走,不是跑,而是像鬼魅一样飘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眨眼间就到了江沧澜面前,伸手抓向他的咽喉。
江沧澜本能地举剑格挡。
剑与手相撞,竟然发出金属交击的声音——巫云水的手指,不知何时变得漆黑坚硬,像铁铸的一样。
“杀……了……你……”他喃喃道,另一只手也抓了过来。
江沧澜后退,挥剑,每一剑都用了全力。可巫云水不躲不避,任由剑砍在身上,发出铛铛的响声。他的皮肤变得像铁一样硬,普通的剑根本伤不了他。
“将军!小心!”
江枫带着几个亲卫冲了过来,想帮忙,但立刻被戎狄士兵缠住。黑衣人骑在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嘲讽的笑。
他在看戏。
看一场兄弟相残,爱人生死搏杀的好戏。
江沧澜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绝望。
他该怎么打?眼前这个人,是他最爱的人。他不能杀他,也不能伤他。可对方却招招致命,每一击都想置他于死地。
“云水……”他一边躲闪,一边试图唤醒对方的意识,“醒醒!是我!我是沧澜!”
但回应他的,只有更加疯狂的攻击。
巫云水的手抓破了江沧澜的肩膀,血立刻涌了出来。伤口处传来麻痹感——他的手上有毒。
“没用的。”黑衣人在马上大笑,“他已经完全被控制了!江将军,我劝你还是杀了他吧,不然……死的就是你!”
江沧澜咬牙,继续躲闪。
他不能杀他。
绝对不能。
哪怕死在他手里,他也认了。
可巫云水却越来越疯狂。他的攻击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好几次差点抓住江沧澜的咽喉。江沧澜的剑已经砍出了无数缺口,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
“将军!”江枫急得大吼,“杀了他!快杀了他!”
江沧澜摇头。
他做不到。
就在巫云水的手即将抓住他心脏的瞬间,江沧澜忽然想起了什么。
蛊虫……蛊虫怕什么?
他记得以前在南疆打仗时,听当地的老人说过,蛊虫最怕两样东西:极寒和极热。
而此刻,山谷外就是冰天雪地。
可是……怎么把巫云水带到雪地里去?
正想着,巫云水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住头跪倒在地。他身体里的蛊虫似乎发生了什么冲突,开始疯狂地蠕动,让他的身体像充了气一样鼓胀起来。
“呃啊啊啊——!”
他痛苦地翻滚,黑色的血从七窍流出,看起来恐怖至极。
江沧澜想上前,却被黑衣人拦住了。
“别过去。”黑衣人冷冷地说,“蛊虫反噬,他快死了。”
“你——”江沧澜目眦欲裂。
“这是他自己选的。”黑衣人面无表情,“他想挣脱控制,蛊虫就会反噬。不过也好,省得我们动手了。”
江沧澜再也忍不住,一剑劈向黑衣人。黑衣人举刀格挡,两人战在一起。但江沧澜身上有伤,很快就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巫云水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已经膨胀得不像人形,皮肤下能看见无数虫子在蠕动。眼睛彻底变成了两个黑洞,嘴巴张开,发出非人的嘶吼。
然后,他看向黑衣人。
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清明。
“你……”黑衣人脸色一变。
巫云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去,速度快得拉出一道残影。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死死抱住。
“你干什么?!放开我!”黑衣人惊恐地大叫。
巫云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得更紧,然后——
轰!
他自爆了。
黑色的血肉和蛊虫的碎片像暴雨一样炸开,溅了周围所有人一身。黑衣人被炸得粉身碎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附近的戎狄士兵也被波及,死伤惨重。
江沧澜离得最近,但他被几个亲卫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了。
等爆炸的余波过去,江沧澜推开身上的亲卫,踉跄着站起来。
眼前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血肉模糊,残肢遍地。浓烈的腥臭味让人作呕。
而在那片血肉的中央,跪着一个人。
是巫云水。
他还活着——至少看起来还活着。身体恢复了正常大小,皮肤上的黑色纹路也消失了。只是……他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能看见里面破碎的心脏。
“云水……”江沧澜扑过去,将他抱在怀里。
巫云水睁开眼睛,眼睛又恢复了清澈。他看着江沧澜,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
“沧澜……”
“我在,我在。”江沧澜紧紧抱着他,眼泪滴在他的脸上,“你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大夫,我……”
“没用了……”巫云水摇头,“我的心……已经碎了……”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
“听我说……”巫云水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黑水关……有埋伏……陆执……和戎狄……联手了……”
江沧澜的心一沉:“什么?”
“他们……要杀你……”巫云水咳出一口黑血,“还有……帝京……也有人……”
“谁?帝京谁?”
“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了。
“李什么?李崇明?”
巫云水艰难地点头,眼神开始涣散。
“还……还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进江沧澜手里,“这个……给你……”
那是江沧澜三年前送给他的定情信物,一块羊脂白玉,上面刻着两个人的名字:沧澜,云水。
“对不起……”巫云水看着江沧澜,眼泪从眼角滑落,“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不,你别说话,我……”
“沧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也闭上了。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
江沧澜抱着他,抱着这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又死了。
又一次,死在他怀里。
可这次,他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来得及说。
风雪又起。
这次是真的雪,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很快覆盖了满地的血腥,覆盖了那些残肢断臂,也覆盖了……巫云水苍白的脸。
江沧澜跪在雪中,抱着他,一动不动。
像个雪人。
像个墓碑。
江枫和幸存的亲卫们围在他身边,谁也不敢说话。他们看着将军,看着将军怀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江沧澜终于动了。
他轻轻放下巫云水的身体,脱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然后,他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剑。
剑上还沾着血。
有敌人的血,有巫云水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他擦干净剑,收剑入鞘。
动作很慢,很稳,稳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将军……”江枫低声唤道。
江沧澜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是黑水关的方向。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但水里,燃烧着冰冷的、毁灭一切的火焰。
“走。”他说。
“去哪里?”
“黑水关。”江沧澜翻身上马,没有再看地上的巫云水一眼,“去杀人。”
马鞭扬起,落下。
战马嘶鸣,冲向风雪深处。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是未寒的鲜血,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前方,是更多的杀戮,是更深的阴谋,是注定要用血来洗清的仇恨。
但江沧澜不在乎了。
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除了这条命,除了这把剑。
除了……复仇。
风雪更急了。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噩梦,终于到了该醒的时候。
也该到了……该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