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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境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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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北境迷踪
帝京的秋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夜雨过后,满城梧桐便黄了叶子。听竹苑里的湘妃竹倒是依旧苍翠,只是晨起时竹叶上结了薄霜,风一吹,簌簌地落。
“巫云水”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北境风物志》,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距离毒发那日已经过去七天,他的身体渐渐恢复,胸口的黑纹也退了下去,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像干涸的血痕。
可记忆依然没有回来。
不仅没有回来,甚至更加模糊了。有时候他会突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只有看到铜镜里那张脸时,才会恍惚想起——哦,我是巫云水,住在镇北将军府,这里有个叫江沧澜的人,似乎和我有很深的过往。
但他不知道那过往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江沧澜。
恋人吗?可他感受不到爱意,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故交吗?可江沧澜看他的眼神,分明藏着比故交更复杂的东西。
门被轻轻推开。
江沧澜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眼越发冷峻,可动作却异常温和。他将药碗放在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巫云水”的额头。
“已经不烧了。”他说,“但药还得喝。”
“苦。”“巫云水”皱了皱眉,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江沧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梅子糖:“喝完吃这个。”
“巫云水”看着那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样的场景,他躺在床上,有人端着药碗哄他喝药,喝完就往他嘴里塞一颗梅子糖。
“你从前……也这样哄过我?”他轻声问。
江沧澜没有回答,只是将药碗推到他面前:“趁热喝。”
药很苦,苦得舌尖发麻。“巫云水”闭着眼睛一口气喝完,然后迫不及待地拿起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冲淡了苦味,也带来某种奇异的熟悉感。
“将军。”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我们什么时候去黑石崖?”
江沧澜正在收拾药碗的手停住了。
“等你的身体再好些。”他说,“而且……北境现在不太平。”
“是因为黑水关的事?”
“你知道?”
“侍女们说的。”“巫云水”看向窗外,“她们说,陆将军打了败仗,陛下很生气,可能要换将。”
江沧澜的眼神深了深:“你希望换将吗?”
“我?”“巫云水”愣了一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执是三年前那场伏击的副将。”江沧澜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换了将,他回京,你们就会见面。”
“见面又如何?”
“你不恨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巫云水”仔细想了想,摇头:“不恨。我连他是谁都记不清,谈何恨?”
他说得坦然,坦然到江沧澜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就是这份坦然,让人心寒。
如果眼前这人真是巫云水,面对可能害死自己的人,怎么会一点情绪都没有?哪怕失忆了,也该有本能的反感才对。
“也许我真的不是他。”“巫云水”忽然说,像是看穿了江沧澜的心思,“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等的人,真的回不来了?”
江沧澜的手猛地握紧,药碗在指尖微微颤抖。
“你不是他,你是谁?”
“我不知道。”“巫云水”笑了,笑容里有种凄凉的意味,“我只知道,我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有人告诉我我是巫云水,我就成了巫云水。可如果连这个名字都是假的,那我到底是谁?”
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江沧澜站起身:“七日后,我们出发。”
“去哪里?”
“北境。”江沧澜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去黑石崖,也去……黑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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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将军要离京的消息,在帝京掀起轩然大波。
朝堂上,反对声一浪高过一浪。
“陛下,江将军刚卸兵权,此时再赴北境,名不正言不顺!”户部侍郎李崇明第一个站出来,“况且陆将军尚在前线,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
“臣附议。”兵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江将军若要赴北境,也该等战事平息再去。”
“战事平息?”赵明霄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黑水关丢了十天,陆执连玉门关的防线都没整顿好,你们告诉朕,战事什么时候能平息?”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江沧澜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方,垂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明霄在等什么——在等他主动请缨,在等他重新接下兵权,在等他去收拾陆执留下的烂摊子。
可他不急。
他要的不仅仅是兵权,还有当年那场伏击的真相,还有巫云水生死的谜团。而这一切,都需要他亲自去北境,亲自去找。
“江卿。”赵明霄果然点了他的名,“你怎么说?”
江沧澜出列,躬身:“臣以为,李大人所言有理。临阵换将确实不妥。”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连赵明霄都愣了一下:“那江卿的意思是……”
“臣此次北上,不为督军,只为祭奠。”江沧澜抬起头,声音平稳,“三年前,臣麾下五千将士埋骨黑石崖,至今未能收敛遗骸。眼看就要入冬,北境风雪大,再不去,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带着沉痛。
朝堂上的老臣们纷纷动容。三年前那场伏击,确实是镇北军近年来最惨烈的一仗,不仅折了五千精锐,连江沧澜最看重的参军巫云水都战死了。江沧澜为此大病一场,差点没缓过来。
如今要去祭奠,合情合理。
“可北境正在打仗……”李崇明还想说什么。
“正因为打仗,才更要去。”江沧澜打断他,“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本将……没有忘记他们。”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连最反对的人都没了声音。
赵明霄看着江沧澜,眼神复杂。他知道江沧澜在演戏,可这戏演得太真,真到连他都差点信了。可不信又能如何?难道真不让去?那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
“准了。”最终,赵明霄说,“但江卿记住,你此行只为祭奠,不可插手军务。北境战事,自有陆执负责。”
“臣遵旨。”
退朝时,李崇明快步追上江沧澜。
“江将军留步。”
江沧澜停下脚步:“李大人有事?”
李崇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将军此去北境,可要小心。陆执那人……不简单。”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江沧澜看着他:“李大人知道什么?”
“下官什么都不知道。”李崇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官场老狐狸的圆滑,“只是听说,陆将军这三年在北境,和戎狄的几个部落……走得很近。”
江沧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话可不能乱说。”
“下官当然不敢乱说。”李崇明拱手,“只是提醒将军,北境水深,万事小心。”
他说完便匆匆离去,留下江沧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李崇明是赵明霄的心腹,却来提醒他小心陆执。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执可能已经失了圣心,意味着赵明霄对北境战事的不满,已经迁怒到了陆执身上。
也意味着……他这次北上,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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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出发的前夜。
将军府灯火通明,仆从们忙着收拾行装。江沧澜站在院子里,看着江枫清点随行人员名单。
“明面上带五十亲卫,暗处再跟一百。”江枫说,“沿途驿站都打点好了,最快十日可到玉门关。”
江沧澜点点头:“听竹苑那边……”
“安排了八个暗卫,日夜轮守。”江枫顿了顿,“只是公子他……真的要跟去吗?北境危险,他的身体……”
“正因为危险,才要带在身边。”江沧澜说,“留在帝京,我不放心。”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巫云水”披着一件月白披风走过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烛光映着他的脸,显得越发苍白,也越发清俊。
“将军。”他走到江沧澜身边,“明日就要走了?”
“嗯。”江沧澜看着他,“怕吗?”
“不怕。”“巫云水”摇摇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只是觉得……那里好像有什么在等着我。”
“是什么?”
“不知道。”他收回目光,看向江沧澜,“也许是答案,也许是……终结。”
终结。
这两个字让江沧澜心头一紧。
他伸手,握住那人的手腕。手腕很细,皮肤下的脉搏清晰可感,一下,一下,稳定地跳动着。
“你不会有事。”江沧澜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会让你有事。”
“巫云水”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大,掌心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可此刻握着他的力道,却温柔得不像一个将军的手。
“将军。”他忽然问,“如果到了黑石崖,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江沧澜沉默了。
如果到了那里,所有证据都证明这人不是巫云水,怎么办?如果到了那里,发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回不了头了。
“那就重新开始。”最终,他说,“不管你想起还是想不起,不管你究竟是谁——从今往后,你就是巫云水。”
“巫云水”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江沧澜的眼睛很深,像北境最冷的夜空,里面却燃着一簇固执的火。
“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沧澜一字一句地说,“我认了。就算你是假的,我也认了。”
这话说得卑微,说得绝望,说得一点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镇北将军。
“巫云水”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反手握住江沧澜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甲都嵌进了对方的皮肉里。
夜风卷起落叶,在庭院里打着旋。
远处的更鼓敲了三声,子时了。
“去休息吧。”江沧澜松开手,“明天还要赶路。”
“将军也是。”
“巫云水”提着灯笼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沧澜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眼神里,有痛,有执着,有近乎疯狂的爱。
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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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车队出城。
五十亲卫都是江沧澜从边关带回来的老兵,骑术精湛,沉默寡言。四辆马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江沧澜和“巫云水”,两辆空着——江沧澜说,是用来装阵亡将士的遗骸的。
帝京的百姓挤在街道两旁,默默看着车队经过。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只是沉默。三年前那场伏击,让五千个家庭失去了儿子、丈夫、父亲。如今镇北将军要去收敛遗骸,是善举,也是伤疤被重新撕开。
“巫云水”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看着外面的景象。
街道,人群,商铺,城墙……一切都很陌生,可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好像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坐在马车里,走过这条街,看过这些人。
只是那时候的心情,和现在截然不同。
“不舒服?”江沧澜问。
“没有。”“巫云水”摇摇头,“只是觉得……好像来过这里。”
江沧澜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什么了?”
“没有具体的画面。”“巫云水”按着太阳穴,“只是一种感觉。好像……很热闹,很多人,我坐在马车里往外看,外面的人在欢呼。”
江沧澜的指尖微微发颤。
那是七年前,他第一次带兵大捷归来的场景。巫云水坐在他的马车里,帝京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震天。巫云水那时候还很年轻,扒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回头对他说:“沧澜,你真厉害。”
那时他回答:“不是我厉害,是兄弟们厉害。”
巫云水就笑了:“可他们只认你。”
回忆如潮水涌来,几乎要将江沧澜淹没。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脸,胸口传来尖锐的疼痛。
如果他能选择,他宁愿巫云水永远不要想起那些过往。
因为那些过往里,有太多美好,也有太多……不堪回首的痛。
车队出了城门,驶上官道。
帝京渐渐远去,消失在秋日的薄雾里。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田野,稻子已经收了,留下整齐的茬子。远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犬吠隐约可闻。
“将军。”“巫云水”忽然开口,“能跟我说说……从前的我吗?”
江沧澜看向他:“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好。”他笑了笑,“比如,我是什么样的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什么朋友,有什么梦想?”
这些问题很简单,可江沧澜却沉默了许久。
该怎么形容巫云水?
是那个在太学里舌战群儒、锋芒毕露的少年?还是那个在边关风雪中、和他并肩作战的参军?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说“沧澜你真傻”的爱人?还是那个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忘了我”的傻子?
每一个都是他,每一个又都不是全部。
“你……”江沧澜最终说,“很聪明,也很固执。喜欢梅花,讨厌芍药。朋友不多,但每一个都真心相待。梦想……”
他顿了顿:“你说过,想看看大漠尽头的落日,想喝遍天下所有的酒,想……和我一起,走遍这山河万里。”
最后一句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巫云水”听着,眼神渐渐迷茫。
这些话听起来很美好,可为什么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些喜欢,那些讨厌,那些梦想,都像是别人的故事,和他毫无关系。
“那我……是怎么死的?”他问出了最残忍的问题。
江沧澜闭上了眼睛。
马车还在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为了救我。”最终,江沧澜说,“那支箭,本来是射向我的。”
“巫云水”愣住了。
“我们在黑石崖遇伏,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江沧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中了两箭,但都不致命。你在护着我撤退,然后……然后你看见了那支箭。”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
“那支箭是冲着我后心来的,你看见了,想都没想就扑了过来。”江沧澜看向“巫云水”,眼神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箭射穿了你的胸口,毒很快发作。我抱着你撤退,可……来不及了。”
“所以,”“巫云水”轻声问,“你是欠我一条命?”
“不是欠。”江沧澜摇头,“是欠你一生。”
马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车轮声,和两个人各自的心跳声。
“巫云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干净,指尖修长,掌心有茧。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曾经为一个人挡过箭,曾经救过一个人的命。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记得?
为什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将军。”他忽然问,“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你会恨我吗?”
江沧澜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会。”最终,他说,“我只会恨我自己。”
恨自己没能保护好他,恨自己让他受了这么多苦,恨自己连他是不是他都分不清。
“巫云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闷哼一声,捂住心口。
“又疼了?”江沧澜立刻扶住他。
“嗯……”“巫云水”的脸色迅速苍白,额头上渗出冷汗,“这次……比上次更疼……”
江沧澜掀开车帘:“停车!叫大夫!”
车队在官道旁停下。随行的老大夫匆匆赶来,把了脉,脸色凝重。
“毒又发作了。”大夫说,“而且……比上次更凶。”
“怎么会?”江沧澜握紧拳头,“不是已经压制住了吗?”
“牵机毒就是这样。”大夫摇头,“一旦发作,就会一次比一次厉害。直到……直到无药可救。”
“巫云水”靠在车厢里,疼得浑身发抖。他感觉到那黑色的纹路又在皮肤下蔓延,像无数条虫子,在血管里爬行、啃噬。
“冷……”他喃喃道,“好冷……”
江沧澜将他抱进怀里,紧紧搂着。可怀里的人依旧在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有没有办法?”江沧澜看向大夫,眼神近乎乞求,“只要能压制,什么办法都行!”
大夫沉默片刻,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用百年雪莲配的药,能暂时压制毒性。但……只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就无效了。”
“三次……”江沧澜接过瓷瓶,“能压制多久?”
“一次最多一个月。”大夫叹了口气,“将军,还是得尽快找到下毒的人。只有他手里,才有真正的解药。”
江沧澜的手在颤抖。
一个月。三次,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内,他必须找到当年下毒的人,找到解药。否则……
他不敢想下去。
喂“巫云水”服下药,看着他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去。江沧澜抱着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车窗外,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远处的山峦起伏,像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江沧澜看着怀里的脸,那张脸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眉头还微微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我不会让你死。”他低声说,像在发誓,又像在祈祷,“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你死。”
车队继续前行。
夜色如墨,渐渐吞没了天光。官道上亮起火把,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黑暗中倔强地前行。
而前方,是北境,是黑石崖,是所有谜团的起点,也可能……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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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玉门关。
时值深秋,关外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穿着厚厚的棉甲,脸冻得通红。
江沧澜的车队在关前停下。
关隘守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姓王,见到江沧澜立刻单膝跪地:“末将王铁山,拜见将军!”
“起来。”江沧澜扶起他,“现在关内情况如何?”
王铁山的脸色很难看:“不太好。黑水关一丢,戎狄骑兵随时可能南下。陆将军让我们死守玉门关,可……关内粮草只够支撑半个月。”
“半个月?”江沧澜皱眉,“兵部拨的粮草呢?”
“说是路上被劫了。”王铁山压低声音,“可末将觉得……没那么简单。”
江沧澜的眼神冷了下来。
粮草被劫,不是小事。尤其是在战时,这几乎等同于断送一支军队的生路。陆执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上报?如果不知道,那这玉门关守将,未免当得太糊涂了。
“先进关。”江沧澜说。
关内比关外更冷。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客栈还亮着灯。百姓们缩在屋里,从门缝里偷偷看着这支突然到来的车队。
“将军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王铁山引路,“是以前您住过的将军府,一直空着,每日都有人打扫。”
“有心了。”江沧澜点头,“我带来的亲卫,也麻烦王将军安排。”
“应该的。”
将军府还是老样子。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简朴得不像个将军的府邸。江沧澜当年驻守玉门关时,特意要求不要奢华,省下的钱都用在军备和抚恤上了。
“巫云水”从马车上下来,环顾四周。
庭院里种着几棵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墙角有一口水井,井沿被磨得光滑,看来经常有人用。
“这里……”他按着太阳穴,“我好像来过。”
江沧澜看向他:“想起什么了?”
“很模糊。”“巫云水”走到井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井沿,“好像……有人在这里打过水,还跟我说……说井水很甜。”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巫云水第一次来玉门关,不适应这里的干旱,总是抱怨水难喝。江沧澜就带他到这口井边,打了一桶水给他喝,说这是玉门关最甜的井水。
巫云水喝了,笑着说:“确实甜,因为是沧澜打给我的。”
那时候的甜蜜,现在想起来,都是刀。
“先进屋吧。”江沧澜说,“外面冷。”
屋里已经生了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巫云水”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火。火光映着他的脸,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江沧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好像三年前的那场变故从未发生,巫云水还是那个会跟他撒娇、会抱怨边关艰苦、却又固执地要留在这里的巫云水。
可他知道,不是。
眼前这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将军。”王铁山在门外低声唤道。
江沧澜回过神,走出屋子,轻轻带上门。
“什么事?”
“陆将军来了。”王铁山的表情有些微妙,“就在前厅。”
江沧澜的眼神一沉。
来得真快。
他刚到玉门关,陆执就来了。是巧合,还是……一直在等他?
“知道了。”江沧澜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这就去。”
前厅里,陆执已经等在那里。
他换了常服,一身靛青长袍,腰系玉带,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儒雅的文士。见江沧澜进来,陆执起身行礼:“江将军。”
“陆将军。”江沧澜回礼,“北境军务繁忙,怎么有空来玉门关?”
“听说将军来了,自然要来拜见。”陆执笑了笑,“况且黑水关的事,也该向将军禀报。”
两人分宾主落座。王铁山上了茶,便识趣地退下了。
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火在盆里噼啪作响,空气却冷得能结冰。
“黑水关到底怎么回事?”江沧澜开门见山。
陆执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戎狄左贤王亲率三万精骑夜袭,张威大意,丢了关隘。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江沧澜盯着他,“张威镇守黑水关八年,从无疏漏。怎么你一接手北境防务,他就大意了?”
这话里的质问意味很明显。陆执放下茶盏,脸色也冷了下来:“将军这是在怪我?”
“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张威该死。”陆执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他若不贪功冒进,擅自出关追击,也不会给戎狄可乘之机。”
“擅自出关?”江沧澜皱眉,“战报上可没写这个。”
“战报是张威写的,自然要为自己开脱。”陆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张威出事前三天,写给我的求援信。信上说,他发现一支戎狄小队在关外活动,想带兵出关剿灭,问我意见。”
江沧澜接过信,快速扫过。
信确实是张威的笔迹,内容也和陆执说的一致。可问题是——如果张威真的请示过,陆执为什么不阻止?
“你为什么同意他出关?”
“我没同意。”陆执摇头,“我回信让他按兵不动,可他不听。”
“回信呢?”
“送信的士兵在半路被截杀了。”陆执叹了口气,“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张威的亲笔信为证,有士兵被截杀的事实,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死人身上——死无对证。
江沧澜握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有证据。
“将军这次来,是为了祭奠黑石崖的将士?”陆执转移了话题。
“是。”
“那地方……现在不太平。”陆执看着他,“戎狄的巡逻队经常出没,将军要去,得小心。”
“陆将军对那里很熟?”
“三年了,去过几次。”陆执的眼神有些飘忽,“每次去,都觉得……阴气很重。五千英魂埋骨之地,总是让人心里发毛。”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江沧澜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陆执在说到“阴气很重”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是……紧张的表现。
他在紧张什么?
“有英魂在,也是好事。”江沧澜淡淡道,“至少能看着,害死他们的人,什么时候遭报应。”
陆执的手猛地握紧。
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陆执笑了,笑得有些勉强:“将军说得是。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两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陆执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听说……云水公子也来了?”
江沧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他……还好吗?”
“旧伤复发,在休养。”
陆执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江沧澜站在厅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刚才陆执问起巫云水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在恐惧什么?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夜色渐深。
江沧澜回到后院,推开“巫云水”的房门。屋里炭火还燃着,那人已经睡了,眉头依旧微蹙,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抚平那眉头。
触感温热,真实。
可这份真实背后,藏着多少虚假,多少阴谋?
“不管你是谁,”他低声说,“我都会护着你。但如果你骗我……”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这人真的骗了他,他会怎么做。
是杀了他?还是……继续自欺欺人?
窗外,北境的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而在遥远的黑石崖,在那片埋骨之地,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