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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伤新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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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的钟声穿透晨雾,一声接着一声,像沉重的铁锤砸在帝京的上空。
江沧澜策马疾驰,玄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朱雀大街上行人匆匆避让,有眼尖的认出那是镇北将军,低声议论起来。
“北境又出事了?”
“听说戎狄破了黑水关……”
“陆将军不是刚去吗?怎么……”
议论声被马蹄踏碎。江沧澜脸色沉冷,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黑水关是北境咽喉,若真被破,戎狄骑兵三日便可直抵玉门关。而玉门关后,便是千里沃野,再无天险可守。
宫门前,侍卫早早让开道路。江沧澜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小太监,大步走向御书房。
廊下已跪了一地官员。兵部尚书满头大汗,枢密使脸色铁青,几个年轻些的官员甚至在微微发抖。江沧澜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江卿来得正好。”赵明霄的声音从龙案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江沧澜行礼起身,这才看见御书房里还有一个人——陆执。
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战场归来的疲惫。见江沧澜进来,陆执抱拳行礼:“江将军。”
“陆将军。”江沧澜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你不是该在北境?”
“昨日夜里赶回来的。”陆执的声音有些沙哑,“黑水关……丢了。”
尽管早有预料,真正听到这三个字时,江沧澜的心还是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五天前。”陆执从怀中取出一卷染血的战报,“戎狄左贤王亲率三万精骑,夜袭黑水关。守将张威战死,五千守军……全军覆没。”
赵明霄将战报重重拍在案上:“五千人!五千人守不住一座关隘?张威是废物,你们兵部荐的人,都是废物!”
兵部尚书在外头听到,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江沧澜接过战报,快速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战报写得很详细,甚至详细得有些反常——敌军兵力、进攻路线、甚至左贤王的战术特点,都一一列明。可问题也在这里:如果张威有时间和精力写下这么详细的战报,为何不提前示警?
“这份战报,是谁送回来的?”他问。
陆执眼神微动:“是张威的副将,王猛。他突围出来报信,途中遇到我的斥候。”
“王猛人呢?”
“伤重,还在路上。”陆执顿了顿,“将军是怀疑战报有假?”
“不是怀疑。”江沧澜将战报放回案上,“是确定。”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赵明霄抬眼看他:“江卿何出此言?”
“黑水关的地形我了解。”江沧澜走到墙边的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两面环山,一面临水,只有一条主道通往关内。若真有三万骑兵夜袭,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十里外就能听见。张威再蠢,也该有时间点燃烽火。”
他转向陆执:“可战报上说,烽火台全部被毁,无一幸免。陆将军,你觉得这可能吗?”
陆执的脸色有些难看:“战场瞬息万变,或许……”
“或许什么?”江沧澜步步紧逼,“或许戎狄长了翅膀,能飞过山去毁掉所有烽火台?还是说,守军里有内应,提前做了手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陆执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将军这是怀疑我麾下将士?”
“我只相信事实。”江沧澜收回目光,看向赵明霄,“陛下,臣请亲赴北境,查明真相。”
“不可。”赵明霄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江卿刚卸下兵权,此时再去,朝野上下会如何议论?”
“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明霄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陆执身上:“陆将军,你即刻返回北境,重整防线。玉门关绝不能失,否则……提头来见。”
“臣遵旨!”陆执单膝跪地。
“至于江卿……”赵明霄顿了顿,“留在京中,协助枢密院调度粮草军械。北境战事,朕要你坐镇中枢。”
又是这个安排。
江沧澜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陆执与他一前一后走下台阶,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始终隔着三步的距离。
走到宫门口,陆执忽然停住脚步。
“将军。”
江沧澜回头。
“云水公子……还好吗?”陆执问,声音很轻。
这一问太过突兀,江沧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陆执,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试探?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陆将军认识云水?”他反问,语气平静无波。
陆执笑了笑:“三年前在将军麾下,见过几面。听说他回来了,有些意外。”
“意外?”
“毕竟当年……”陆执顿了顿,“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未尽之意。江沧澜的手在袖中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世事难料。”
“是啊。”陆执望向宫门外熙攘的街市,眼神有些飘忽,“谁能想到,死了三年的人,还能回来呢?”
他转身面对江沧澜,抱拳:“末将还要赶回北境,就此别过。将军保重。”
“陆将军也保重。”江沧澜回礼,“希望下次见面,能听到捷报。”
“一定。”
陆执翻身上马,带着亲卫绝尘而去。江沧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刚才陆执提到巫云水时,用的是“云水公子”,而不是“巫云水”。这个称呼很微妙——只有当年与巫云水相熟的人,才会这么叫。可陆执与巫云水,从来谈不上相熟。
更重要的是,陆执怎么知道巫云水回来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将军。”江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低声道,“查到了。”
“说。”
“那个江南商人的真实身份,是南疆药材商,常年往来于南疆与江南之间。但他三年前……曾在北境待过半年。”
北境。
江沧澜的眼神锐利起来:“做什么生意?”
“名义上是贩皮货,但实际上……”江枫的声音压得更低,“属下查到,他当时与戎狄的几个部落有往来。”
戎狄。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刺进江沧澜的脑海。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伏击,那支淬了毒的箭,还有巫云水临死前说的话——
“沧澜,小心……身边……”
话没说完,人就去了。
他当时以为巫云水是让他小心戎狄,可现在想来,或许不是。
“还有一件事。”江枫继续道,“巫七的下落有线索了。有人三天前在京郊的破庙里见过他,但等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不见了。庙里留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江枫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烧焦的竹筒,还有几片没烧完的纸。
纸是巫家特制的云纹笺,和江沧澜收到的那封信一模一样。竹筒上刻着极细的花纹,江沧澜接过来仔细看——那是巫家的家纹,一只盘旋的玄鸟。
“这竹筒是装信用的。”江枫说,“看烧毁的程度,应该是最近才烧的。”
最近。
也就是说,巫七很可能还在帝京。
江沧澜将竹筒收进袖中:“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另外,”江沧澜翻身上马,“调一队暗卫,守好听竹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包括……云水公子?”
江沧澜的动作顿了顿。
晨光里,他想起早膳时那人问的话:“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他也想起自己的回答:“那你就做现在的你。”
可如果,现在的他,根本就不是他呢?
“包括。”江沧澜最终说,“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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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苑里,“巫云水”正对着棋盘发呆。
棋是江沧澜让人送来的,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白子大龙被困,四面楚歌。送棋来的侍女说,这是将军从前最爱下的一局棋。
可他不会下。
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会不会下。
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玉石温润的触感很熟悉,可该怎么下,往哪里下,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尝试着将棋子放在一个看起来合理的位置,可放下的瞬间,心里就涌起强烈的违和感——不对,不该在这里。
连续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看来你真的忘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巫云水”抬头,看见江沧澜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将军回来了。”他放下棋子,“北境的事……严重吗?”
“你怎么知道是北境的事?”
“侍女们都在议论。”“巫云水”站起身,“我虽然失忆,但不傻。”
江沧澜走进来,在棋盘对面坐下。他看了看棋盘上的局面,伸手将“巫云水”刚才放下的那枚白子拿起,重新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看起来是死路,实则暗藏生机。”江沧澜又拿起几枚白子,一一落下,“你看,这一片虽然被围,但如果弃掉,反而能换来外围的活路。”
棋局随着他的落子悄然改变。原本的死局,竟真的出现了一线生机。
“巫云水”看着棋盘,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也是这样的对弈,也是这样的绝境,对面坐着的人笑着说:“沧澜,你太心软。该弃子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地弃。”
那人的脸模糊不清,声音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我……”他按住太阳穴,“我好像……”
“想起什么了?”江沧澜抬眼看他。
“有人在说话。”“巫云水”闭了闭眼,“说……该弃子的时候,就要弃。”
江沧澜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那是巫云水说过的话。三年前,也是这局棋,也是这样的绝境。巫云水执黑,他执白,眼看就要输了,巫云水却忽然说:“沧澜,这局棋教给你一个道理——该弃子的时候,就要弃。不管是棋,还是……人。”
当时他没听懂。
后来懂了,却已经太迟。
“还有呢?”江沧澜的声音有些哑,“还想起什么?”
“没了。”“巫云水”摇摇头,脸色有些苍白,“只有那句话,还有……很疼的感觉。”
“哪里疼?”
“心里。”他按住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江沧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却又如此陌生的脸。三年前,巫云水中箭时,是不是也这么疼?是不是也这样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疼?
“将军。”“巫云水”忽然问,“三年前,我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直接到江沧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该怎么告诉他?告诉他那场伏击,那支毒箭,那个雨夜?告诉他,他死在他怀里,血流干了,身体冷透了?还是告诉他,这三年来,每个雨夜他都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你中了箭。”最终,江沧澜选择了最简单的说法,“在北境,黑石崖。”
“谁射的箭?”
“戎狄的神射手。”
“巫云水”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干净,指尖修长,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可我不记得戎狄。”他说,“我醒来后,见过戎狄商人,但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恨,不怕,就像……陌生人。”
江沧澜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巫云水真的失忆,忘记了所有,那至少该对“仇人”有种本能的反应。可他没有。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的不是巫云水,要么……他的失忆,是人为的。
“你想见见戎狄人吗?”江沧澜忽然问。
“什么?”
“帝京有戎狄的使团,来谈互市的。”江沧澜站起身,“如果你想,我可以安排。”
“巫云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将军是想试探我?”
“是。”江沧澜坦然承认,“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是谁。”
“如果我是假的呢?”
“那就找出真的在哪里。”
“如果……根本没有真的呢?”
这句话问得江沧澜心头一颤。他盯着“巫云水”,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是试探?是坦白?还是单纯的疑问?
“什么意思?”
“意思是,”“巫云水”也站起身,与他平视,“也许三年前,巫云水就真的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长得像的陌生人。”
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
两人隔着棋盘对视,空气中有某种东西在无声地对峙。江沧澜看着那双眼睛,那里清澈见底,没有伪装,没有算计,只有真实的迷茫。
可越是这样,越是可怕。
因为如果这是伪装,那伪装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连他都几乎要相信,眼前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我不信。”最终,江沧澜说。
“不信什么?”
“不信他死了。”江沧澜转过身,望向窗外的竹影,“他没死。他只是……迷路了。”
“巫云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又疼了起来。这一次的疼更加尖锐,像是有把刀在缓慢地旋转、搅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闷哼。
“唔……”
江沧澜猛地回头,看见那人脸色惨白,一手捂着胸口,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
“疼……”“巫云水”踉跄了一步,扶住棋盘,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这里……好疼……”
江沧澜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触手的温度烫得吓人。他撩开那人的衣襟,看见左胸的箭疤周围,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甚至隐隐有黑色丝线状的纹路在蔓延。
毒。
是当年那支箭上的毒。
江沧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毒他认得,是戎狄特有的“牵机”,中者必死。当年巫云水中箭后,军医说毒已入心脉,回天乏术。可如果这人真是巫云水,毒怎么还会在?如果这人不是,又怎么会有这毒发的症状?
“来人!”他扬声喝道,“叫大夫!快!”
侍卫匆匆而去。“巫云水”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靠在江沧澜怀里,意识开始模糊。
“冷……”他喃喃道,“好冷……”
江沧澜将他打横抱起,冲进内室放在床上。那人蜷缩起来,浑身发抖,嘴唇青紫。江沧澜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又解开他的衣襟,仔细查看那伤疤。
黑色纹路还在蔓延,像蛛网一样爬向心口。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坚持住。”江沧澜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冷得像冰,“大夫马上就来。”
“沧澜……”“巫云水”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别……别丢下我……”
江沧澜浑身一震。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你说什么?”他俯下身,声音发颤,“你叫我什么?”
可“巫云水”已经听不见了。他闭上眼睛,昏死过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大夫来时,江沧澜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紧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老大夫把了脉,看了伤疤,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将军,这毒……是牵机。”
“我知道。”江沧澜的声音嘶哑,“能解吗?”
老大夫摇摇头:“牵机无解。中者三日必死,能活下来的,老朽闻所未闻。”他顿了顿,“而且……这毒发作的样子很奇怪。”
“什么意思?”
“牵机毒发,应该是全身抽搐,七窍流血。”老大夫指着那些黑色纹路,“可这位公子只是昏迷,毒纹也只蔓延到胸口就停了。倒像是……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什么东西?”
“老朽不知。”大夫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只能先用金针封住心脉,暂时压制。但能压多久,就看造化了。”
银针刺入穴道,“巫云水”的身体微微痉挛,却依旧没有醒来。江沧澜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脑海里一片混乱。
刚才那句“沧澜”,究竟是昏迷中的呓语,还是……记忆的碎片?
如果是记忆,那眼前这人,真的是巫云水。
可如果真的是,毒怎么还在?如果毒在,他这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如果毒不在,现在发作的又是什么?
太多的疑问,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越缠越紧。
“将军。”江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急切。
江沧澜最后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转身走出内室,轻轻带上门。
“什么事?”
“巫七……找到了。”江枫的脸色很不好看,“在城西的乱葬岗。”
江沧澜的心一沉:“死了?”
“死了。而且……”江枫深吸一口气,“死了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
也就是说,在江沧澜收到那封信之前,巫七就已经死了。那送信的人是谁?那封信又是谁写的?
“怎么死的?”
“一刀毙命,干净利落。”江枫压低声音,“但奇怪的是,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是写给将军的。”
江沧澜接过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很深,显然被反复打开过。上面只有一句话:
“公子未死,小心陆。”
字迹潦草,是巫七的笔迹没错。可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三年前——巫家抄家后的第三个月。
三年前,巫七就知道巫云水没死。
三年前,巫七就在提醒他,小心陆执。
可这封信,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巫七死了半个月,这封信还完好无损地揣在他怀里?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被人发现。
“将军,”江枫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在乱葬岗附近,发现了这个。”江枫递过来一块腰牌。
铜制的腰牌,边缘已经锈蚀,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云麾将军府。
陆执的腰牌。
江沧澜握紧腰牌,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他看着内室的门,听着里面老大夫施针的细微声响,又想起早膳时陆执那意味深长的一问。
所有线索,所有疑点,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如果真是陆执,他图什么?三年前害死巫云水,三年后弄个假货回来,是为了什么?为了扳倒他江沧澜?还是为了别的?
“将军,现在怎么办?”
江沧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两件事。”他说,“第一,对外封锁消息,就说云水公子旧伤复发,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宫里来的人。”
“是。”
“第二,”江沧澜将腰牌收进袖中,“给我查陆执。查他这三年所有行踪,查他与戎狄有没有往来,查他……三年前黑石崖那场伏击,究竟做了什么。”
“可陆将军现在在北境——”
“他在哪里不重要。”江沧澜打断他,“重要的是,他做了什么。”
江枫领命而去。
庭院里又安静下来。竹声依旧,可听在耳里,却多了几分肃杀。江沧澜推门回到内室,老大夫已经施完针,正在写药方。
“将军,针只能暂时压制。要解毒,恐怕得找到当年下毒的人。”老大夫说,“牵机毒的解药,只有下毒的人才有。”
“如果找不到呢?”
老大夫摇摇头,没有回答,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送走大夫,江沧澜坐回床边。床上的人还在昏睡,眉头紧蹙,像是在做噩梦。他伸手想抚平那眉头,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落下。
触感温热,真实。这张脸,这个人,此刻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不知道,这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你到底是谁……”他喃喃自语。
昏睡中的人似乎听到了,眼睫颤了颤,却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将脸颊贴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全然依赖的姿态。
就像从前很多次,巫云水累了、病了,就会这样靠着他,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他。
江沧澜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巫云水刚跟他去边关时,不适应那里的苦寒,生了一场大病。那时他也是这样守在床边,握着这只手,一夜未眠。
巫云水醒来时,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
他说:“怕你醒了找不到我。”
巫云水就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傻子。我要是死了,你就别找了。”
他说:“你不会死。”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握紧那只手,“我不会让你死。”
誓言犹在耳边,可如今,他却连这个人是不是他都分不清。
窗外传来更鼓声。
午时了。
江沧澜收回手,站起身。他走到窗边,看向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北境的方向,是黑石崖的方向,也是所有谜团开始的地方。
三年前那场雨,真的带走了一切吗?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开始?
床榻上,“巫云水”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江沧澜回头,看见那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
“沧澜……”他轻声唤道,声音虚弱。
江沧澜走到床边,俯下身:“你醒了。”
“我……怎么了?”
“毒发了。”江沧澜看着他,“你想起了什么吗?”
“毒发?”“巫云水”的眼神更加迷茫,“什么毒?”
他不记得了。
连刚才毒发时的疼痛,都不记得了。
江沧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这人的失忆是人为的,那么每一次毒发,每一次疼痛,可能都在抹去更多的记忆。
到最后,他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空白。
一个可以被任意填写的空白。
“没什么。”江沧澜最终说,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
“将军。”“巫云水”却拉住他的衣袖,那力道很轻,却固执,“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我们从前……是恋人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直接到江沧澜一时忘了呼吸。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清澈的、迷茫的、等待答案的眼睛。三年前,巫云水也曾这样看着他,问:“江沧澜,你喜欢我吗?”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喜欢。喜欢到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可现在,他该怎么回答?
说是,如果眼前这人不是巫云水,那是对亡者的背叛。说不是,如果这人真的是,那是对过往的否定。
“为什么这么问?”他最终选择回避。
“因为……”“巫云水”松开手,看向自己的掌心,“我昏迷的时候,做了个梦。梦里你抱着我,说……说不会让我死。”
江沧澜的喉咙发紧。
“还有呢?”
“还有……”那人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还有你吻我。在城墙上看月亮的时候,你从身后抱住我,然后……吻了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江沧澜心上。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很多年前的边关,他们并肩站在城墙上,他确实从身后抱住巫云水,也确实吻了他。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带着边关风沙的味道,带着月光的清冷,也带着少年人满腔赤诚的爱意。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
“你想起来了?”江沧澜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巫云水”睁开眼,眼里有泪光,“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记忆。我只知道,梦里很疼,但也很……幸福。”
幸福。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江沧澜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他俯下身,将那人紧紧拥进怀里。很用力,用力到能听见骨头相碰的声音,用力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你……”他哑声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是你回来了……”
怀里的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也伸手抱住了他。
很轻的拥抱,带着试探,带着不确定。
“所以……我们真的是恋人?”他在他耳边问。
江沧澜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紧。
窗外,竹声沙沙。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可江沧澜心里清楚,这美好之下,藏着多少未解的谜团,多少未破的阴谋。
怀里的这个人,可能真的是巫云水,也可能不是。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放手了。
就算这是陷阱,他也跳。
就算这是毒药,他也喝。
因为如果连这点温暖都是假的,那这三年的等待,这三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好好休息。”他松开怀抱,替那人擦去眼角的泪,“等你好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黑石崖。”
“巫云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里……有什么?”
“有真相。”江沧澜看着他,“也有我们的过去。”
如果这人真是巫云水,回到那里,或许能唤醒记忆。
如果这人是假的,到了那里,也总会露出破绽。
这是一场赌博。
用命去赌的赌博。
“好。”“巫云水”最终点头,“我跟你去。”
江沧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已经重新躺下,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
可江沧澜看见,他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缩了一下。
那是巫云水平素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一模一样。
江沧澜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解开所有谜团。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做一件事——
保护这个人。
无论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