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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瑾色.计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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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王庭深处的慈安宫。
这里与王庭前朝的肃穆宏大气象不同,更显精雅雍容。殿内铺着暖绒的西域长毯,四角青铜兽首香炉吐出的,是清雅的百合香,而非前朝常用的沉檀。多宝格上摆的不是兵书典籍,而是前朝字画、官窑瓷器与精巧的玉雕。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长窗,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
左贤王携女入宫觐见的仪程走完后,太后便以“想与小姑娘说说体己话”为由,将乌兰珠单独留在了偏殿暖阁。左贤王则被引往御书房——皇帝正在那里与几位重臣商议边务。
暖阁内,太后歪在铺着锦褥的紫檀木贵妃榻上,姿态闲适。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绛紫色宫装,外罩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玄色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通体莹润的白玉凤头簪,比起那夜在御书房的严肃,更添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慈和。
乌兰珠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尽管太后态度温和,但身处这帝国最尊贵的女人面前,又是单独召见,她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宫女奉上茶点后便悄然退下,暖阁内只剩下两人。
“不必拘礼,到了哀家这儿,就当是自家祖母跟前一样。”太后含笑,指了指小几上那碟晶莹剔透的玫瑰乳酥,“这是小厨房新制的,用的是草原刚进贡的鲜乳,你尝尝,可合口味?”
乌兰珠道了谢,依言取了一小块,小口品尝。酥点入口即化,奶香浓郁,确是上品。
“秋狩大会上,哀家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你的风采。”太后慢悠悠地品着茶,目光落在乌兰珠明艳的脸上,“女子组头名,箭术超群,不愧是将门虎女。你父亲,将你教养得很好。”
“太后娘娘谬赞了。”乌兰珠放下银箸,恭敬回道,“臣女些许微末伎俩,不敢当‘超群’二字。不过是父亲平日督促严厉,不敢懈怠。”
太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严厉是好事。咱们北漠以武立国,骑射是根本。不过,女儿家除了弓马,也当有别的见识与气度。”她话锋似随意一转,“就如这治国,不能一味刚猛,也需懂得怀柔,懂得……经营。”
乌兰珠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恭顺聆听。
“皇帝登基四年,夙兴夜寐,于国事上自是没得说。”太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一位母亲对儿子的疼惜,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只是这后宫,始终空悬,未免冷清了些。皇帝年轻,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又能辅佐他、懂得他心意的人才是。”
乌兰珠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太后这话……指向太明确了。
“哀家瞧过不少贵女的画像、听过不少品评。”太后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乌兰珠,“家世、才貌、性情,皆是上乘的,自然也有。但最难得的,是那份眼力见,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缓,是懂得……如何真正走近一个人的心。”
她顿了顿,看向乌兰珠,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珠儿,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机会,就像草原上的鹰,看准了,便要果决。但也不能扑得太急,惊了猎物。皇帝性子……外冷内热,且最不喜被人刻意算计安排。亲近之道,在于润物无声,在于真心体恤。”
乌兰珠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在她野心的痒处,又像沉重的枷锁,提醒她其中的分寸与艰险。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太后教诲,臣女谨记。陛下天威凛然,臣女唯有恭敬仰望,岂敢有丝毫逾越妄念。”
“仰望久了,脖子会酸。”太后忽然说了句略显俏皮的话,自己先笑了起来,“罢了,不说这些。哀家今日留你,也是觉得与你投缘。这宫里头,哀家时常也觉得闷。你若有空,不妨多来陪哀家说说话。皇帝偶尔也会来请安,你们年轻人,总能说上些新鲜有趣的。”
这便是明示了。创造机会,让她“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皇帝面前。
“是,若能陪伴太后,是臣女的福分。”乌兰珠起身,盈盈一拜。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赏了她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镯子,说是“戴着玩”。那镯子工艺精湛,宝石成色极佳,显然不是寻常“玩物”。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的气氛,与慈安宫的温言软语截然不同。
巨大的北漠及周边疆域舆图悬挂在墙上,上面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各部势力与边关驻军。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兵戈的冷铁气息。
呼延檀石站在舆图前,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左贤王、右谷蠡王、兵部尚书等几位重臣分列两侧。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舆图东南角,那里与中原接壤的边境线上,插着几面代表“冲突”的红色小旗。
“陛下,此番边境摩擦,虽规模不大,但中原守将态度强硬,已伤我巡边士卒十余人。”兵部尚书沉声禀报,“若不予强硬回应,恐助长其气焰,日后边患更频。”
左贤王上前一步,他年约五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目精光四射:“尚书大人所言极是。我北漠儿郎的血,不能白流!臣以为,当派遣得力干将,率精兵前往该处隘口,增援布防,同时以牙还牙,震慑中原,让其不敢再轻举妄动!”
“左贤王认为,派何人前往为宜?”呼延檀石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声音平静。
左贤王似乎早有腹案,毫不犹豫道:“臣以为,赫连丞相可担此任。”
此言一出,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右谷蠡王微微挑眉,兵部尚书则面露沉吟。
呼延檀石缓缓转过身,看向左贤王:“丞相年事渐高,且久理文政,未必熟悉近年边关战阵变化。”
“陛下明鉴。”左贤王拱手,语气诚恳,“正因丞相德高望重,又曾于先帝时期参与边务,经验丰富。此番冲突重在威慑,而非大规模开战,由丞相坐镇,既能彰显我朝重视,其老成持重之风,亦可避免局势过度激化。况且……”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赫连家世代忠良,三年前,青宛姑娘更是为国远嫁。如今边境有扰,由赫连丞相出面,于情于理,都再合适不过。也可让中原看看,我北漠文武兼备,非止有冲锋陷阵之将,亦有运筹帷幄之相。”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抬举了赫连家,又将一个可能吃力不讨好、甚至暗藏风险的差事,推到了赫连明头上。若处理得当,是他左贤王举荐有功;若出了纰漏,或因此与中原关系更加紧张,责任便是赫连明的。
呼延檀石沉默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目光深沉,看不出情绪。
他想起那份没有赫连雪洛名字的选后名单。
想起秋狩大会上,赫连雪洛那精心计算的、勉力维持的“平庸”。
也想起月夜林中,她那身与这朝廷算计格格不入的、孤绝的锋芒。
如今,这算计的网,已然开始向她的父亲笼罩而去。
是巧合,还是……步步紧逼?
“此事,容朕再斟酌。”呼延檀石最终没有当场决定,他走向书案,“诸位且退下吧。左贤王留下,朕另有事相询。”
众人行礼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呼延檀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一份奏折,似乎随意地翻阅着。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
左贤王垂手侍立,心中暗自揣测。
过了许久,呼延檀石才放下奏折,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方才太后召见令爱,相谈甚欢。”
左贤王心头一凛,连忙道:“小女愚钝,能得太后青眼,是她天大的福分。”
“太后很喜欢她。”呼延檀石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说她爽朗明艳,颇有草原儿女的真性情。”
左贤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过誉。那孩子……性子是直了些,还需多加打磨。”
呼延檀石看着他,忽然问:“左贤王觉得,何为后妃之德?”
左贤王一怔,随即肃容道:“臣以为,后妃之德,首在贤淑端方,能辅佐君王,和睦后宫,延绵子嗣。其次,当明事理,识大体,以国事为重。”
“以国事为重……”呼延檀石轻轻重复这五个字,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左贤王忠心体国,朕心甚慰。边关之事,朕会慎重考量。你且先退下吧。”
“臣,告退。”左贤王躬身退出,直到走出御书房很远,才缓缓舒出一口气。额间竟有微汗。
而御书房内,呼延檀石独自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目光再次落在那几面刺眼的红色小旗上,然后,缓缓移向代表王城的位置,移向赫连府所在的方向。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那影子孤峭而沉默,仿佛也承载着某种无形的重量。
慈安宫的暖香,御书房的墨铁之气,在这秋日的午后,交织成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
网中,有少女被撩拨的野心与忐忑,有老臣不动声色的算计与排挤,也有帝王深沉的审视与未明的抉择。
而赫连家那轮清冷的“月亮”,尚不知晓,山雨欲来的风,已悄然吹向她所栖身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