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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瑾色.坐镇边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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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没有正式的诏书先行,只有宫里的内侍匆匆来了一趟,与赫连明在书房密谈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内侍走后,丞相府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将深秋略显萧瑟的街景隔绝在外,也仿佛将某种无形的东西,沉沉地关进了府邸深处。
正厅里,萧氏——闺名青儿——正与管家核对着过冬的用度账册。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仪态端方如常。当赫连明撩开帘子走进来时,她只是从账册上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的瞬间,手中的紫毫笔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无需多言,多年的夫妻默契,已让她从丈夫眉宇间那缕极淡的、却无法完全掩去的凝色中,读出了不寻常。
“你们都先下去吧。”她挥退了厅内伺候的丫鬟与管家。
待脚步声远去,厅门合拢,赫连明才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妻子适时递过的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那一点暖意。
“宫里来人了?”萧青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赫连明抿了口茶,水温正好,却化不开他喉间的滞涩,“边关与中原有些摩擦,陛下与几位重臣商议……有意派我前去坐镇,处理此事。”
萧青儿捏着账册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她沉默了片刻,才问:“非去不可?”
“左贤王力荐。”赫连明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理由很充分。德高望重,经验丰富,老成持重可避免局势激化……况且,青宛的事,也被提起了。”
“又是青宛!”萧青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随即又迅速压低,化作一声饱含痛楚与愤懑的叹息,“他们已经拿走我一个女儿了!还不够吗?如今又要将你推到那等凶险之地!谁不知道那左贤王打的什么算盘?事情办好了,是他举荐有功;稍有差池,或是与中原闹得更僵,这责任……”
“青儿。”赫连明打断她,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慎言。”
萧青儿别过脸去,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已隐隐有水光浮动。她不是寻常内宅妇人,她是萧家嫡女,自幼熟读史书,通晓政局。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痛,更无力。
“何时动身?”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抑的波澜。
“尚未最终下旨,但……恐就在这几日了。”赫连明放下茶盏,望向窗外日渐凋零的庭院,“府中之事,还有雪洛……便要辛苦你了。”
***
厅堂的对话,隔着花窗与回廊,其实听不真切。
但赫连雪洛就站在自己闺房与外间相连的帘幕后,屏息凝神。她并非刻意偷听,只是午后本想寻母亲问些女红上的事,刚走到附近,便见管家与丫鬟们皆退了出来,神色有异。她心中莫名一跳,下意识便隐在了廊柱的阴影里。
父亲那句“边关与中原有些摩擦”、“有意派我前去坐镇”,以及母亲那声压抑的“又是青宛”,像冰冷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她耳中,也扎进她心里。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合上门扉,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屋内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书案上摊开的《诗经》墨香犹存,一切都安宁得不真实。可门板之外,那看不见的暗涌,已然漫过庭院,直逼这方小小的天地。
父亲……要被派去边关了。
因为和中原的冲突,又起冲突了。
姐姐……
赫连雪洛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清晨。同样压抑的晴朗天空,同样刺目的阳光。姐姐赫连青宛一身华美到沉重的公主吉服,由女官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顶十六人抬的、如同移动牢笼般的凤鸾金舆。父亲和母亲站在送亲队伍的最前方,脸上是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哀荣与骄傲。
她那时年纪尚小,被嬷嬷紧紧拉着,站在人群后面。她看见姐姐在上轿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不是望向父母,也不是望向王庭的方向,而是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那眼神空茫得像失去一切羁绊的云。
然后,舆帘落下,遮住了一切。
鼓乐喧天中,队伍缓缓移动,带走了一身红衣的姐姐,也带走了赫连家一部分的魂魄与安宁。
他们说,这是为了两国邦交,为了边关和平,为了北漠的万千子民。他们说,姐姐是英雄,是赫连家的骄傲。
可如今呢?
才不过三年。
边关的摩擦再起,箭矢再次对准了彼此,士卒的鲜血再次染红土地。姐姐用一生自由和幸福换来的,所谓的“和平”,薄得像一层秋霜,太阳一出来,便消融殆尽,露出底下冰冷坚硬、亘古不变的冲突与野心。
**不甘心。**
这三个字,如同炽热的岩浆,猝然从雪洛心底最深处喷涌出来,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凭什么姐姐就要牺牲?凭什么牺牲了还不够?凭什么父亲如今又要被推到那风口浪尖?就因为赫连家“忠良”,就因为赫连家出了一个“为国远嫁”的女儿,所以所有的责任、所有的风险,就该源源不断地压过来吗?
那所谓的和亲,所谓的公主尊荣,不过是一场华丽而残忍的缓兵之计!是用一个女子的血泪和终生,去填补政治沟壑中微不足道的一角,暂缓那必然要到来的碰撞。姐姐是祭品,是摆在谈判桌上的、一件看起来比较好看的筹码。
而现在,筹码的价值似乎用尽了,他们又需要新的东西去填——这次,是她的父亲。
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她。她想冲出去,冲到父亲面前,大声质问,也想告诉父亲,不要再去了!这种徒劳的□□,这种以家人不断牺牲为代价的“顾全大局”,到底意义何在?是否应该有人站出来,在朝堂上大声说出,和亲并非长久之计,苟且安抚只会让中原得寸进尺,北漠需要的是真正的强兵富国、战略定力,而非一次次送出女儿、派出老臣去勉强维持那脆弱的平衡?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急剧起伏,热血涌上头顶。
可就在她几乎要拉开门的那一刻,脚步却像被钉住一般,僵在了原地。
她想到了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左贤王一派虎视眈眈,此次举荐,分明是不怀好意。若父亲此时拒绝,或提出任何质疑和亲政策、反对□□的言论,会如何?左贤王等人立刻会给他扣上“贪生怕死”、“不顾大局”、“怨恨朝廷送女和亲”的罪名。父亲多年来谨慎维持的平衡、赫连家岌岌可危的地位,或许会瞬间倾覆。
她不能。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甘与激愤,将父亲和整个家族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那冲动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无力与冰冷。她缓缓松开手,门框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指甲印痕。
她退回到屋内,坐在窗边的绣墩上。阳光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这就是身处局中的滋味。明知道前路可能是又一次无谓的牺牲,明知道所谓的“大局”可能只是一个不断自我重复的悲剧循环,却无法呐喊,无法反抗,甚至连表达真实的想法都是一种奢侈。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在意的亲人,一步步走向那既定的轨道,用他们的骨血,去润滑这架庞大而冰冷的权力机器。
母亲压抑的抽泣声似乎隐隐从远处传来,又或许只是她的幻觉。
赫连雪洛抬起头,望向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已黄了大半,在风中瑟瑟作响,几片枯叶盘旋着落下。
就像人的命运,看似有无数可能,实则风向一旦定下,便只能随之飘零,不知落往何方。
她想起月夜林中,自己拉满弓弦时,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短暂而真实的自由。
又想起秋狩场上,那每一箭都必须精心计算偏差的、令人窒息的不自由。
而现在,她连为父亲计算偏差、稍作争取的余地,似乎都没有。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沉重,笼罩了她。
原来,纵有百步穿杨的箭术,也射不穿这重重叠叠的罗网;纵有月下独行的孤勇,也闯不出这四方高墙围定的命运。
她只是赫连雪洛。
一个连自己的不甘,都无法宣之于口的,赫连家的次女。
阳光渐渐西斜,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孤清而寂寥。
远处厅堂的方向,再无声响传来。
只有秋风穿过庭院,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