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色流年》清风雪

8、瑾色.乌兰

　　# 第八章门扉后的青梅

　　左贤王府的夜，与赫连府的清寂截然不同。

　　即便已近亥时，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回廊下悬挂的琉璃灯盏映照着精心修剪的花木，远处隐约传来宴饮的笙歌与笑语——那是左贤王正在款待几位部落首领。空气里浮动着酒香、烤肉炙烤的焦香，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中心的、热络而张扬的气息。

　　乌兰珠却独自在自己的院落里。

　　她已卸下白日那身耀眼的红衣，换了一袭水红色家常罗裙，卸了浓妆，墨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支简洁的金簪固定。少了那份咄咄逼人的明艳，灯下侧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婉。她正对着一面铜镜，用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目光却有些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侍女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小姐，门外……有人求见。”

　　乌兰珠梳发的动作一顿，从镜中瞥向侍女：“这么晚了，是谁？”

　　侍女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是……是那位。他说，从侧门进来的，没人瞧见。”

　　乌兰珠握着玉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镜中，她的眼神迅速变幻，先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悸动，随即被复杂的挣扎覆盖，最终沉淀为一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她放下玉梳，淡淡道：“请他到偏厅等候，我稍后便去。”

　　偏厅不大，陈设却极尽精巧。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地毯，壁上挂着色彩斑斓的织锦，角落里紫铜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但这一切华贵，似乎都难以驱散此刻厅内凝滞的空气。

　　乌兰珠踏入偏厅时，那个背对门口、正望着墙上弯刀出神的男子闻声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色胡服，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干净挺括。身量很高，肩背宽阔，看得出是常年习武或劳作的体魄。面容是草原男儿常见的深刻轮廓，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一双眼睛在并不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像夜色中的湖泊。他的年纪看起来与乌兰珠相仿，或许略长一两岁，但眉眼间却有一种与这身朴素衣着不太相称的、过于沉稳的气质。

　　看见乌兰珠的瞬间，他眼中那湖面般的沉静被打破了，漾开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波澜。那里面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有不易察觉的疼惜，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感，却被他强行压抑在眼底最深处。

　　“乌兰。”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沙哑质感，却又比寻常武夫多了几分温和。

　　乌兰珠的脚步在门槛内顿了顿。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府中上下，皆称“小姐”；外人面前，她是尊贵的“乌兰珠小姐”；父亲和那些部落首领，会叫她“珠儿”。只有他，从小到大，只叫她“乌兰”。

　　仿佛她还是那个会跟在他马后奔跑、会为了摘一朵野花弄脏裙子、会在他练习摔跤受伤时偷偷掉眼泪的小女孩。

　　而不是如今左贤王府最耀眼、也最身不由己的嫡女。

　　“你怎么来了？”乌兰珠走进厅内，在主位坐下，语气控制得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这个时候，父亲在前厅宴客，府中人多眼杂。”

　　男子看着她刻意挺直的背脊和没有一丝笑意的侧脸，眼中的光芒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听说……秋狩大会，你夺了女子组的头名。”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许，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恭喜你。”

　　乌兰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不过是寻常比试，算不得什么。倒是你，近来可好？听说你领的差事，颇为辛苦。”

　　她说的是实话。男子的家族早已没落，父亲只是左贤王麾下一名不起眼的千夫长，几年前战死沙场后，家道更是中落。他凭借一身过人的武勇和骑射本领，在王府护卫中谋了个小统领的职位，负责王城外围一些不甚重要的巡防。差事辛苦，俸禄微薄，与乌兰珠如今的身份地位，已是云泥之别。

　　男子听出她话语里那份礼貌的关切下，隐藏的距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好。职责所在，谈不上辛苦。”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停留，“你……看上去倒是清减了些。秋狩虽风光，也莫要太过劳神。”

　　这关怀来得太直接，太不加掩饰，像一束猝不及防的阳光，照进乌兰珠精心构筑的心防。她感到胸口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一阵酸涩猝然涌上鼻腔。

　　但她迅速别开了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我很好。”她声音有些发硬，“父亲和母亲都很照顾我。倒是你，若无要紧事，还是少来王府为好。如今……不比小时候了。”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

　　他沉默了片刻。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宴乐声，也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

　　“我今天来，”男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是因为听到一些……关于陛下的传闻。”

　　乌兰珠倏然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什么传闻？”

　　“传闻陛下对赫连家那位次女，颇为关注。秋狩三日，亲自教导骑射。”男子看着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心中刺痛，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朝中已有议论，说陛下或许……或许有意。乌兰，你素来心气高，若陛下真有此意，你……”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乌兰珠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陛下心意如何，自有太后与朝臣商议。至于赫连雪洛……”她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屑，却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与不安，“一个装模作样、靠陛下怜悯才勉强中箭的弱女子，也配？”

　　男子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份混杂着骄傲、不甘与迷茫的复杂情绪，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陛下的目光真的落在别人身上。怕自己多年经营、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子面前，变得不值一提。更怕……自己最终也逃不过像赫连青宛那样，成为政治棋子的命运。

　　他多想告诉她，不必去争那些虚无的荣光，不必把自己绷得这么紧。他多想像小时候那样，牵着她的手，带她逃离这座华美的牢笼，去草原深处，看鹰击长空，看星河低垂。

　　可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

　　他只是一个没落家族的儿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统领。他给不了她锦衣玉食，给不了她万众瞩目，更给不了她左贤王府嫡女应有的、匹配皇权的尊荣。

　　他唯一能给她的，或许只剩下这份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成为她负担的关心。

　　“乌兰，”他最终还是上前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属于贵族女子的昂贵熏香，那香气陌生而疏远，“我只是……希望你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气。

　　乌兰珠浑身一僵。

　　她看见了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与深情，那是在这充满算计与权衡的深宅大院里，她几乎已经遗忘的、最纯粹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伸手抓住这最后一点真实的温暖。

　　但理智迅速回笼。

　　她想起了父亲的期望，想起了母亲耳提面命的教诲，想起了自己身上肩负的、将家族推向更高权位的责任。也想起了，若被人发现她深夜与一名身份低微的男子私会，将会有怎样不堪的流言，怎样毁灭性的后果。

　　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瘟疫。

　　“我很好。”她重复道，声音冰冷而决绝，“不劳你挂心。夜色已深，你我身份有别，不便久留。来人——”

　　她扬声呼唤侍女，目光却不再看他。

　　男子眼中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他垂下眼，掩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黯沉。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对她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也极其疏远的礼。

　　“属下告退。”

　　他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留恋或踉跄，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控与脆弱，从未发生过。

　　乌兰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偏厅门外的夜色里，看着他走过回廊时，被灯火拉长的、孤寂的影子。

　　侍女悄声进来：“小姐？”

　　乌兰珠仿佛没听见。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疼痛的频率，剧烈地跳动着。

　　厅内，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袅袅。

　　昂贵，芬芳，却也……令人窒息。

　　她忽然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花木窗。深秋夜风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散了满室暖香，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窗外，夜色如墨，吞没了那个离去的背影，也吞没了所有未能说出口、也永不可能再说出口的话语。

　　只有府邸深处，宴饮的笙歌笑语，依旧隐隐约约地传来，提醒着她身在何处，又是何人。

　　她缓缓关上窗，将寒风与夜色一同隔绝在外。

　　然后，她对着铜镜，仔细抚平了被风吹乱的发丝，整理好微微凌乱的衣襟。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眼神却已恢复了一片高傲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动摇与挣扎，只是幻觉。

　　“更衣，歇息吧。”她对侍女吩咐，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今夜，从未有人来过。

　　仿佛那声低沉的“乌兰”，只是风过耳际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