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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瑾色.伪装之下 ...

  •   赫连府的书房,夜已深。

      紫铜熏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在灯烛温润的光晕中盘绕上升,模糊了满墙书卷与兵器的轮廓,也柔化了端坐其间的两人的面容。丞相赫连明与夫人萧氏,正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对坐。几上摆着一套天青釉瓷茶具,茶汤已凉,无人续饮。

      门扉被轻轻叩响。

      “父亲,母亲。”赫连雪洛推门而入,已换下白日那身骑装,着一件家常的月白襦裙,外罩浅青色半臂,墨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比白日更添几分清减。她立在门边,微微垂首,姿态恭顺。

      “雪洛来了,”萧氏抬起眼,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日融冰的溪水,“过来坐。”

      雪洛依言走到下首的绣墩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赫连明打量着她,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能穿透表象的锐利。“秋狩三日,辛苦了吧?”他开口,语气亦是温和,“听闻陛下……亲自指点你骑射?”

      来了。

      雪洛的心轻轻一提,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颔首:“是。陛下仁厚,见女儿愚钝,便指点了几式基础。”

      “哦?”赫连明端起凉透的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只是基础么?为父今日虽未亲临围场,却也听几位同僚提及,你最后一场比试,射中了三只猎物。比起你从前……可谓进步神速。”

      他的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极静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与熏香青烟无声的流转。

      萧氏适时地拿起一块杏仁酥,轻轻放在雪洛面前的瓷碟里,声音轻柔:“你父亲是担心你。陛下日理万机,却亲自教导你,这份恩宠太重,怕你承受不起,也怕……你年轻气盛,在御前失了分寸。”她抬眼,目光盈盈落在女儿脸上,“你姐姐当年,便是因太过耀眼,才……”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余音,比说尽了更令人心头发沉。

      雪洛看着碟中那块精致的点心,却没有动。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在关心她累不累,饿不饿。这是开场,是铺垫,是裹着蜜糖的试探。

      “女儿谨记母亲教诲。”她轻声应道,声音平稳,“陛下教导,皆是狩猎入门之法。女儿资质愚钝,所学不过皮毛,今日能中三箭,实属侥幸,更多是依靠陛下指点与猎物奔逃的巧合。”

      她说得诚恳,将一个“侥幸得中”的初学者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赫连明却缓缓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却清晰的“嗒”一声。

      “侥幸?”他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雪洛,你可知,我赫连家祖上便是以骑射立身,辅佐三代汗王开拓疆土。这骑射之道,如同血脉里的印记,骗得了外人,骗不了自家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张悬挂着的旧弓。弓身黝黑,油润发亮,显然常被保养。他并不拉弦,只是用手指虚虚拂过弓臂的弧度,目光却仍落在雪洛身上。

      “今日观你比试的几位叔伯,回来都与我道,你第三箭追射獐子时,控马趋近、估算距离、预判其奔逃路线的法子……”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很像。”

      “像什么?”雪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像你姐姐青宛,十二岁时,我第一次教她追射活物用的法子。”赫连明的声音很平,却字字如针,“那法子是我赫连家历代摸索出的独门技巧,不外传,甚至不载于任何兵书。不外乎‘三追一缓,预其左而射其右’。寻常人看来,你那一箭是运气好,撞上了獐子转向。但懂行的人细看马步节奏与箭出时机……”他摇了摇头,“那不是一个学了三天骑射的人,该有的‘预判’。”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萧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雪洛,你父亲不是责怪你。只是……你既已藏了这么多年,为何偏偏在陛下面前,露出这一丝痕迹?你可知,陛下是何等眼力?他能征惯战,弓马娴熟,你这点隐藏,在他眼中,或许早已无所遁形。”

      雪洛的指尖,在衣袖下微微蜷缩。

      她没想到,父亲竟看得如此之细。那追射獐子的一箭,她确实用了赫连家秘而不传的预判技巧,那是她幼时偷看父亲教导姐姐时,死死记在心里的。这些年独自练习,早已融入本能。今日场上,情急之下,她只想着如何“合理地”射中,下意识便用了出来。

      她以为那点细微的节奏,无人能察。

      却忘了,赫连家的技艺,赫连家的人最懂。

      “女儿……女儿不知那是家传之法。”她抬起眼,眼中迅速浮起一层恰当的水光,混杂着慌乱与委屈,“陛下教导追射时,只说了要观察猎物习性,预判其动向。女儿见那獐子奔跑姿态,想起幼时观察后山野物的经验,便试着猜它可能右转……女儿真的不知,这竟与姐姐所学相似……”

      她的辩解合情合理。一个学过三天骑射的人,凭“观察经验”做出的一次“幸运猜测”,撞上了家传秘技的效果——听起来,似乎也说得通。

      赫连明看着她眼中泫然欲滴的泪光,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她因“被误解”而轻轻颤抖的肩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雪洛几乎要以为他下一刻就会厉声拆穿。

      但他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

      那叹息比萧氏的更深,更沉,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罢了。”他将旧弓挂回墙上,走回座位,“或许真是巧合。陛下天纵英明,教导之法暗合我家祖技,也是有可能的。”

      他不再追问,但那句“或许真是巧合”里的保留,那深沉目光中未散的疑虑,都明明白白地告诉雪洛:他并未完全相信。

      萧氏起身,走到雪洛身边,拿起她碟中那块未动的杏仁酥,亲手递到她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不说这些了。你父亲也是关心则乱。你姐姐远嫁,我们身边就剩你一个,只盼你平安顺遂,莫要卷入任何是非。陛下恩宠是福,也是……风口浪尖。以后在御前,更要谨言慎行,知道么?”

      雪洛就着母亲的手,小口咬了点酥皮,低低应了声:“女儿知道了。”

      那点心很甜,甜得发腻,腻得她喉咙发紧。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赫连明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仿佛倦极。

      雪洛起身,行礼告退。

      直到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那温暖灯光与熏香气息隔绝,她才靠在冰凉的门廊柱子上,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

      廊下夜风穿过,吹得她遍体生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拉开百石强弓,能射出追风箭矢,能在月夜林中箭无虚发。

      却接不住父母递来的一块杏仁酥。

      也挡不住那温柔目光下,无声的审视与敲打。

      她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院。月光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

      书房内,烛火依旧。

      赫连明睁开了眼,眼中已无丝毫倦意,只剩下锐利的清明。

      “你怎么看?”他问夫人。

      萧氏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给他,眉宇间锁着一抹忧色:“那孩子……心思太深了。她今日场上,绝非侥幸。那追射獐子的一箭,分明是‘三追一缓’练到骨子里的熟稔。可她为何要藏?又为何偏偏在陛下面前,露了这一手?”

      赫连明接过茶,却不喝,只是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她在怕。怕步青宛后尘。所以这些年,藏锋敛芒,甘于平庸。”

      “那现在为何又……”

      “因为藏不住了。”赫连明打断她,声音低沉,“陛下注意到了她。以陛下的性子,一旦注意,便会探究到底。她那些伪装,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又能撑多久?”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更深的忧虑,“我更担心的是……陛下对她,究竟是何意?是移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萧氏的手微微一颤:“你是说,陛下可能对她……”

      “我不知道。”赫连明放下茶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雪洛这孩子,骨子里流的,是我赫连家最烈性的血。她看似柔顺,实则心如磐石。她若不愿,谁也逼不了她。她若愿意……”他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只怕会比青宛,陷得更深,伤得更重。”

      夫妇二人相对无言。

      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虚空。

      窗外,夜枭啼叫了一声,凄清而悠远。

      而在那深闺小院里,赫连雪洛站在窗前,同样望着无边的夜色。

      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白日拉弓时的震颤,耳边还回响着父亲那句“很像”。

      她抬起手,虚虚做了一个拉弓的动作,月光照在她纤细却稳定的手腕上。

      然后,她缓缓松开了虚无的弦。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箭,射向了不可知的远方。

      而那箭的轨迹,连她自己,也开始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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