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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瑾色.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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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的喧嚣,在回到宫墙之内时,便被彻底隔绝。
王庭的夜晚与草原不同。没有风声掠过帐篷的呜咽,没有远处篝火毕剥的声响,只有宫殿深廊里永恒的沉寂,偶尔被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划破,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寂静。
呼延檀石在御书房批阅完最后一份边关奏报时,漏刻已指向亥时三刻。烛火在鎏金灯台上摇曳,将他独自坐在巨大紫檀木案后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孤峭如山。
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指尖却不经意触到了腰间那枚新换的玉佩——白日里,他换下了常佩的龙纹佩,随手系上了这枚青玉素环。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今晨更衣时,看见它躺在匣中,色泽温润,让他忽然想起那个人一身青衣,站在晨光草场上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微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细声的通禀:“陛下,太后娘娘驾到。”
呼延檀石抬眼,收敛了瞬间的失神:“请。”
殿门无声滑开,太后在两名宫娥的搀扶下缓步而入。她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仪态雍容,眉眼间沉淀着历经两朝风雨的睿智与威仪。她摆手屏退左右,殿内便只剩下母子二人。
“母后深夜前来,是有要事?”呼延檀石起身,亲自扶太后在一旁的暖榻上坐下。
太后接过他奉上的参茶,却不急着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秋狩三日,皇帝辛苦了。只是,哀家听说……你亲自教赫连家那个次女骑射?”
消息传得真快。呼延檀石面上不动声色:“不过是见她资质尚可,却无人指点,随手教了几式。”
“随手?”太后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皇帝登基以来,可曾‘随手’教过哪个贵族女子骑射?”
呼延檀石沉默。
太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母亲特有的、能穿透一切伪装的了然:“哀家知道,三年前,你对赫连青宛那孩子,是有些不同的。”
呼延檀石倏然抬眸。
“不必惊讶。”太后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旧事,“你那时看她的眼神,哀家见过。只是当时局势所迫,她不得不走。如今她已远嫁中原,成为中原天子的妃嫔,往事便该随风去了。”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点灯花。
“皇帝,”太后的声音严肃了几分,“你登基已四年,中宫之位空悬至今。前朝后宫,多少眼睛盯着这个位置?你一日不立后,人心便一日不稳。左贤王、右谷蠡王、八大部落首领……哪一家不想将自己的女儿、姐妹送上后位?”
呼延檀石背脊挺直,声音低沉:“立后乃国本,儿臣需慎重。”
“哀家知道你要慎重。”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放在案上,“所以哀家已替你初步筛选。这些是身份、年纪、品貌都堪配后位的贵族女子名录,连同她们的画像、家世背景、性情才艺,都详细录在其中。你且看看,若有合意的,便先纳入宫中,慢慢斟酌。”
呼延檀石的视线落在那卷帛书上。明黄色在烛光下刺眼。
太后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动作轻柔,语气却不容置疑:“檀石,你是帝王。帝王可以有心,但不能让心凌驾于江山之上。三年前你已错失一次,三年后,莫要再为不该执着的人或事,误了社稷。”
她说完,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夜风,吹得烛火猛晃了几下。
呼延檀石独自站在巨大的书房中央。
太后的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三年前你已错失一次”。
错失?他当时对青宛,究竟是不是“错失”?那份朦胧的好感,那份因欣赏而生的亲近,若当时没有政治联姻的压迫,是否会发展成爱?
他曾经以为答案是肯定的。
直到……
直到那个月白色的身影,带着一身刻意伪装的笨拙,跌跌撞撞闯进他的视野。直到他在晨雾中握住她拉弓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与轻颤。直到月夜林中,窥见她箭无虚发时,眼中那份无人得见的、孤狼般的凛冽。
——直到方才母后提起“立后人选”时,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不是任何一位名门贵女,不是记忆中青宛端庄微笑的脸。
而是赫连雪洛。
是她低头假装摆弄箭矢时,从睫毛缝隙间偷瞥过来的、清亮又警惕的眼神。
是她被他用马鞭抬起下巴时,那一瞬间绷紧又迅速掩饰的颈线。
是她今日在场上,每一箭都精心计算偏差后,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懊恼”与“侥幸”。
呼延檀石猛地闭上眼。
怎么会是她?
一个他亲手送走的女人的妹妹。一个看似柔弱、实则浑身是谜的女子。一个在贵族圈中毫无存在感、甚至被众人轻视的次女。
他走到案前,展开那卷帛书。
帛书很长,罗列了十七位适龄贵族女子的详细信息。字迹工整,配以小巧精致的工笔画像。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族,一股势力,一份政治筹码。
第一位便是乌兰珠。画像上的她红衣飒爽,笑容明媚,背景是草原与骏马。旁边的小楷详细写着:左贤王嫡女,年十七,擅骑射,通诗文,性情爽朗,颇有将门虎女之风。其父左贤王拥兵八万,于东部诸部威望甚高。
第二位是右谷蠡王之妹慕容氏,第三位是纳兰氏嫡长女,第四位……
呼延檀石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家世、兵力、部落联盟、性格才艺……每一条信息都在暗示,选择谁,便是选择与哪股势力更紧密地捆绑,便能换取何种程度的政治稳定。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直到最后一页。
然后,他再次从头翻看。
一遍。
两遍。
烛火将他凝立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影子一动不动,仿佛也凝固了。
没有。
十七个名字,十七幅画像,十七份详尽的介绍。
没有赫连雪洛。
甚至连作为“备选”或“次一等”的名单里,都没有赫连家的次女。
这不合理。
赫连家是北漠最古老的贵族之一,虽不如左贤王、右谷蠡王手握重兵,但其家族绵延百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文臣与旧贵族中影响力深远。三年前,他们已牺牲一个女儿去和亲,按常理,无论出于补偿还是进一步拉拢,太后或朝中势力,都该将赫连家另一个适龄女儿纳入考量——哪怕只是走个过场,摆在名单末尾。
可帛书上,干干净净。
仿佛赫连家根本没有第二个待嫁的女儿。
仿佛赫连雪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皇后候选”这个棋盘上。
呼延檀石缓缓卷起帛书,指尖用力,帛书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想起秋狩第一日,赫连雪洛站在家族队列边缘,那一身刻意素淡的打扮,那低垂的眼睫,那周身散发着的“请勿注意我”的气息。
想起那些贵女明目张胆的嘲讽,想起乌兰珠那句“赫连家的骑射本事,只传长女”。
想起雪洛月下练箭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压抑多年的锐光。
也想起太后方才的话:“帝王可以有心,但不能让心凌驾于江山之上。”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脑海——
**这一切,是不是早已被安排好了?**
由赫连家?由太后?由朝中某些势力?或者……由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心深似海的女子自己?
将她排除在皇后候选之外,是保护她,还是……彻底将她排除在权力游戏的核心圈之外,让她成为一个无足轻重、可以随时被牺牲的边缘人?
就像三年前,当他们决定需要一个公主去和亲时,首先想到的便是赫连家最耀眼、最无法被忽视的长女青宛。
那么,如果未来再有需要牺牲一个贵族女子的时候,一个不在皇后候选名单上、一个在众人眼中平庸无奇、毫无价值的次女,是不是……最方便的选择?
呼延檀石的心,骤然一沉。
他忽然想起今日傍晚,雪洛从他手中接过白玉扳指时,那一瞬间的轻颤,和眼中极快掠过的、类似自嘲的凉意。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出现在那份名单上。
知道自己被家族、被宫廷、被整个权力结构,默契地安置在了一个“安全”又“危险”的位置——安全到无人会将她视为威胁,危险到一旦需要弃子,她便是首选。
“赫连雪洛……”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无人应答。
窗外的夜风吹得更急,穿过殿宇间的缝隙,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呼延檀石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也吹乱了案上烛火。
远处,宫墙重重,檐角连绵,在夜色中勾勒出庞大而森严的轮廓。而在那轮廓之外的某个地方,赫连家的府邸里,那个青衣女子,此刻是否也未曾安眠?
她是在月下继续拉弓,将无人得见的箭矢射向虚空?
还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计算着自己如同那支箭一样,不知终将射向何处的命运?
呼延檀石看着掌心。
白日里递过扳指时,触到她指尖的微凉,仿佛还残留着。
还有那枚被她带走的白玉扳指。此刻,是在她的妆奁里,还是……早已被她丢进了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缓缓握紧手掌,仿佛想抓住那抹转瞬即逝的凉意。
夜色如墨,吞没了所有答案。
只有那份没有她名字的帛书,静静躺在案上,像一道无声的诏书,宣告着一个女子被刻意遗忘的、却又注定无法平静的命运。
而他,这个理应掌控一切的帝王,第一次发现,有些棋局,在他尚未察觉时,便已悄然布好。
而他手中,甚至没有那颗最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