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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瑾色.伪装 ...

  •   秋狩最后一日,骑射比试场。

      阳光炽烈,将围场中央那片开阔的草场照得晃眼。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王帐高耸,贵族们按品阶列坐两侧,目光或热切或审视地投向场中即将上场的子弟。气氛热烈得近乎紧绷——这不仅是一场技艺的较量,更是各家族在帝王面前展示后继者的舞台。

      赫连雪洛站在准备区边缘。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骑装,依旧素净,只在袖口与领缘绣了银线暗纹。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髻,以一支素银簪固定。这身打扮比前几日更显精神,却仍刻意避开了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艳丽。

      她的手按在鞍侧的桦木弓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弓臂的纹理。

      不远处,乌兰珠正被一群贵女簇拥着。她一身火红骑装,金线绣的雄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马背上挂着一张明显是精工打造的紫杉长弓。她朝雪洛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随即转过头与同伴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这边听见:

      “……有些人啊,学了三天就敢上场,也不怕脱靶丢人现眼。”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雪洛垂着眼,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虎口处,前几日夜练时磨出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她昨晚几乎没有合眼,在脑海中一遍遍推演今日可能的情景,计算每一箭该有的力度、角度、偏差。

      既要射中,又不能射得太好。

      既要展现“受教于陛下”的进步,又不能暴露真实的底子。

      这比射中百步外的铜钱难上千倍。

      “赫连雪洛。”

      司礼官唱到她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栗色母马温顺地踏出准备区,踏入那片被无数目光炙烤的草场。

      高台之上,呼延檀石端坐主位。

      他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玄底金纹的帝王常服,玉冠束发,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但当雪洛策马入场时,他转扳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握缰的姿势,到她控马时微微前倾的背脊,再到她搭在弓囊上的手——每一个细节,都与昨夜月下那个箭无虚发的影子重叠,却又被一层刻意经营的生涩所包裹。

      像名剑入鞘,刃光尽敛,只余钝重的鞘身示人。

      “开始!”

      鼓声擂响。

      第一批猎物被放出围栏——是五只受惊的灰兔,四散窜向草场边缘。

      几乎同时,七八名参赛者策马冲出。马蹄踏起草屑飞扬,弓弦震颤声此起彼伏。乌兰珠一马当先,红衣如火,在疾驰中拉弓放箭,一箭射中一只兔子的后颈,赢得一片喝彩。

      雪洛没有抢攻。

      她控着马,保持在中速,目光冷静地扫视场中。一只灰兔从她左前方斜窜而过,距离约四十步,是个很好的目标。

      她搭箭,拉弦。

      动作比前几日“流畅”了些,但仍带着明显的停顿感——像是需要思考每个步骤的初学者。弓只拉到七分满,箭矢离弦时轨迹略显飘忽。

      “嗖——”

      箭擦过兔子的耳尖,钉入它身后三尺的草地。

      兔子惊窜得更快,转眼没入草丛。

      场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雪洛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懊恼,咬了咬下唇,迅速搭上第二箭。这次她瞄准的是另一只正试图越过土坡的兔子,距离更远,约五十步。

      她拉弦时,肩膀明显多用了力——那是呼延檀石这几日反复纠正的错误之一。箭飞出时带着一种生硬的直线,缺乏柔韧的弧度。

      “噗。”

      箭扎进了土坡边缘,离兔子还有两尺。

      场边的议论声大了一些。

      “果然……”“学了三天也就这样了。”“赫连家的女儿,终究只有一个青宛。”

      高台上,几位陪同观礼的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左贤王捋着胡须,低声对身旁人道:“陛下仁厚,亲自教导,奈何……资质有限啊。”

      呼延檀石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那个青色身影。看着她每一次拉弓时那些“恰到好处”的错误,看着她每一箭那些“合理”的偏差,看着她脸上那些“真实”的沮丧。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第三只猎物被放出——是三只体型更大的獐子,速度更快,轨迹更刁钻。

      雪洛策马转向,马尾在风中划出弧线。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放箭。她控着马追上一只獐子,距离拉近到三十步内——这是呼延檀石昨日刚教过的“近距追射”的最佳距离。

      她拉弓。

      这一次,她的动作明显“进步”了。背脊挺得更直,肩肘的协调好了许多,拉弦的力度也更稳。弓满八分,箭簇随着獐子的移动微微调整方向。

      然后,松手。

      箭矢破空,带着比前两箭更凌厉的势头,直追獐子后腿——

      “噗嗤!”

      箭尖扎进獐子右后腿靠上的位置,不深,但足以让它一个趔趄,速度骤减。旁边一名贵族子弟趁机补上一箭,獐子应声倒地。

      “中了!”司礼官高声唱报,“赫连氏,中一!”

      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总算中了一只……”“还是捡了别人追伤的便宜。”“不过比起前两箭,确实有进步。”

      “看来陛下教导,还是有效果的。”一位中年贵族笑着对身旁人道,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高台方向听见。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三日便有如此进步,陛下真乃明师。”

      “赫连家女儿虽资质平平,幸得陛下亲自点拨,也算造化。”

      这些话语表面是赞美帝王,实则字字都在贬低雪洛的“平庸”与“侥幸”。

      雪洛勒住马,微微喘息。阳光照在她脸上,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高台。

      呼延檀石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他眼中没有笑意,没有赞许,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看穿了。

      这个认知让雪洛的心微微一紧,但她迅速低下头,做出检查弓弦的姿态。

      比赛继续进行。

      雪洛又“勉强”射中了两只猎物——一只是在二十步内几乎静止的雉鸡,另一只是被众人围追堵截、慌不择路撞向她箭锋的野兔。每一箭都带着“初学者的运气”和“刚刚学会的技巧”的痕迹,既不突出,也不至于垫底。

      最终,她以三只猎物的成绩,位列中游。

      乌兰珠射中了七只,高居女子组榜首。她策马绕场半周,接受众人的欢呼,经过雪洛身边时,勒马驻足,俯身笑道:“雪洛妹妹今日表现不错,比前几日强多了——看来陛下教导,果然不同凡响。”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将雪洛的“进步”完全归功于帝王,而她自身的努力与资质,则被轻巧地抹去。

      雪洛抬起头,迎上乌兰珠的眼睛,轻轻一笑:“是,陛下教导有方。”

      她的笑容温顺谦卑,无懈可击。

      乌兰珠盯着她看了两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不甘或羞愤,却什么也没找到。最终冷哼一声,策马离去。

      颁奖的环节,雪洛安静地站在队伍末尾。她看着乌兰珠从呼延檀石手中接过代表头名的金箭,看着其他优胜者领受赏赐,看着众人向帝王行礼谢恩。

      阳光越来越斜,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轮到中游者上前时,呼延檀石将一枚白玉扳指递给雪洛——这是所有参赛者都有的鼓励之礼。他的手指在递过扳指时,几不可察地在她掌心停顿了一瞬。

      “演得很好。”他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雪洛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的戏。

      “臣女……不敢。”她低下头,接过扳指。

      冰凉的白玉贴在掌心,竟有些烫手。

      她退回队列,听着司礼官宣布秋狩大会圆满结束,听着众人山呼万岁,听着马蹄声与谈笑声再次充斥草场。

      一切都结束了。

      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个“资质平平但受教后略有进步”的贵族小姐,既没有给赫连家丢脸,也没有让亲自教导的帝王难堪。她甚至赢得了那些表面上的“赞誉”——看,陛下真是仁君,连这样愚钝的学生都愿意悉心教导。

      可为什么,掌心那枚白玉扳指,却沉得像块冰?

      人群开始散去。

      雪洛牵着马,慢慢走向赫连家的营地。夕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孤零零地映在草地上。

      身后,高台之上,呼延檀石依旧坐着。

      他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看着她握着缰绳时挺直却单薄的肩。

      然后,他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递过扳指时,触到她指尖的微凉触感,以及……她那一瞬间无法完全掩饰的轻颤。

      “演得很好。”

      他说的是真话。

      这场表演天衣无缝,足以骗过场上所有人——包括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包括那些刻薄的贵女,包括所有以为看透她的人。

      除了他。

      因为他见过月下那个箭无虚发的影子,见过她拉满弓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凛冽的专注。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三箭,每一箭偏离的尺寸,每一箭用力的分寸,每一个表情的弧度,都是经过何等精密的计算。

      要将十分力控成三分,要比全力以赴更难。

      就像要在钢丝上行走,比在平地上奔跑更需要平衡的技艺。

      呼延檀石缓缓握紧掌心。

      夕阳沉入远山,天际泛起金红与靛青交织的暮色。

      草场上的人声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声掠过草原的低鸣。

      他依旧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青色身影最终消失在营帐的阴影里。

      然后,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赫连雪洛。”

      “你到底……在怕什么?”

      风将这句话吹散,没有答案。

      只有暮色四合,将草原、围场、以及场上那些未尽的故事,一同拢入渐深的夜色里。

      而钢丝,依旧悬在那里。

      行走其上的人,不知何时才会真正跌落。

      或真正翱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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