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色流年》清风雪

4、瑾色.回忆

　　秋狩大典的夜宴喧嚣，一直持续到月过中天。

　　篝火渐熄，酒意阑珊，王帐与各家营地的灯火一盏盏暗去。草原沉入短暂的宁静，只有巡夜卫队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赫连家的帐篷。

　　赫连雪洛没有带侍女，甚至连弓囊都没拿——白日里那张桦木弓，此刻正静静靠在她的榻边。她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长发束成最简单的马尾，像一尾融入夜色的鱼，轻巧地避开巡逻的卫兵，向围场最深处那片黑黢黢的杉木林掠去。

　　她太熟悉这样的夜色了。

　　这些年，无数个月明星稀的夜晚，当所有人都沉睡时，她就是这样潜入府邸后的山林，潜入马场最偏僻的角落，潜入一切无人注视的阴影里，练习那些白日里“不该会”的东西。

　　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

　　月光从杉木交错的枝叶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破碎的光斑。空地中央，立着几个简陋的草靶——是她前几日趁人不备时偷偷扎的。一旁的树干上，挂着一个小巧的皮制箭囊，里面插着十余支自制竹箭。

　　她取下箭囊，从袖中摸出一张不起眼的短弓。弓身黝黑，没有装饰，但弦绳紧绷，显然常被使用。

　　搭箭，拉弦。

　　动作流畅得近乎本能。白日里那些刻意制造的笨拙、颤抖、犹豫，此刻荡然无存。她的背脊挺直如松，肩臂舒展如弓，目光沉静如深潭。

　　“咻——”

　　第一箭钉入最左侧草靶的红心。

　　她没有停顿，迅速搭上第二箭。弓弦震颤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箭矢破空。

　　这一次，她的眼前忽然晃过一幕画面——

　　七岁那年春，赫连府后院的演武场。

　　姐姐青宛穿着崭新的绯红骑装，站在父亲身边。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点点调整她握弓的姿势，声音温和：“对，手腕要平，肘不要抬太高……青宛真聪明，一学就会。”

　　阳光很好，照在青宛骄傲的小脸上。周围的嬷嬷、侍女都笑着夸赞：“大小姐真有天赋！”“将来定是草原上最出色的女射手！”

　　而她，赫连雪洛，就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的手也痒，心也热，忍不住学着姐姐的样子，虚空比划着拉弓的动作。

　　母亲看见了，走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雪洛，女儿家学这些做什么？来，跟母亲去学刺绣。”

　　她的手被母亲温柔却不容拒绝地牵走。回头时，看见父亲正将一张小巧的角弓递到青宛手中，青宛笑得像春天的太阳。

　　“咻——”

　　第三箭离弦，钉入第二个靶心。

　　雪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十岁秋，部落少年骑射大会。

　　青宛作为唯一参赛的贵族少女，一袭红衣策马入场，连发三箭皆中靶心，赢得满场喝彩。连当时还是太子的呼延檀石都亲自赐下彩头——一柄镶着蓝宝石的短刀。

　　她被嬷嬷领着，坐在女眷席的最角落。周围都是兴奋的议论：“青宛小姐真是给赫连家长脸！”“这般才貌，将来必是……”

　　她没有听完。只是盯着姐姐马背上那个精致的箭囊，盯着她收弓时利落的手势，盯着她被众人簇拥时发亮的眼睛。

　　那天晚上，她偷偷溜进马厩，找到姐姐白日用的弓。很重，她几乎举不起来。但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拉开弦——哪怕只拉开一寸，哪怕弓弦狠狠弹回，在她虎口勒出一道血痕。

　　“咻——咻——”

　　第四箭、第五箭连珠射出，分别命中第三个靶子的双眼位置。

　　雪洛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不是累，是某种压抑多年的情绪，正随着每一次拉弦、每一次放箭，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十三岁冬，一个雪夜。

　　她偶然听见父亲与母亲的对话。

　　“……青宛的婚事，恐怕由不得我们了。”父亲的声音疲惫，“王庭那边，似乎有意。”

　　母亲沉默良久，才轻声说：“那雪洛呢？她性子静，不如让她……”

　　“静？”父亲打断，语气复杂，“你真觉得她静？那日我见她独自在后山，用自制的竹弓射落了三只麻雀——箭箭穿喉。她不是不会，她只是太会藏了。”

　　“那更得藏！”母亲的声音陡然急切，“青宛已经太显眼，若雪洛也……难道你要两个女儿都……”

　　后面的话，被风雪吹散了。

　　雪洛站在廊下，手里还握着刚做好的新竹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她苍白的脸。

　　从那天起，她藏得更深了。弓箭收进最隐秘的箱底，手上的薄茧用草药小心磨去，甚至连走路时挺直的背脊，都刻意微微佝偻几分。

　　她要成为赫连家最不起眼的女儿，要像雪落无声，不留痕迹。

　　“咻——咻——咻——”

　　最后三箭连珠射出，呈品字形钉入最远的靶心。竹箭震颤的尾羽在月光下划出残影。

　　雪洛缓缓放下弓。

　　手臂因高频拉弦而微微发酸，虎口被弦绳磨得泛红。她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看着那些钉满箭矢的草靶，看着月光下自己孤独的影子。

　　然后，她轻轻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自嘲的凉意。

　　这么多年，她像影子一样活在姐姐的光芒之后，像地下的暗河一样悄无声息地流淌。她以为藏得很好，以为只要足够安静、足够透明，就能避开那些落在赫连家女儿身上的、名为“责任”或“命运”的目光。

　　在隐忍的门后，是荒芜多年的演武场，是积满灰尘的弓箭，是一个本该恣意张扬、却早早学会蜷缩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多年绷紧的弦，在稍微松弛后反噬的虚脱。

　　她走到一棵老杉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仰起头，从枝叶缝隙间看破碎的夜空。月亮很亮，星光很淡，夜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眼角。

　　她甚至没有察觉。

　　三十步外，另一棵更粗壮的杉树后。

　　呼延檀石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很久。

　　从她悄无声息潜入林中，到她取下隐藏的短弓，到她第一箭射出时那与白日判若两人的姿态——他全都看见了。

　　他没有出声，没有惊动，只是静静地看。

　　看她箭无虚发的精准，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她身上那种只有在绝对孤独时才会完全展露的、锋利又脆弱的美。

　　也看她射箭间隙，那些短暂的停顿，那些闭眼的瞬间，那些无人可见的、细微的颤抖。

　　他在想她的过去。

　　想她为什么会如此娴熟，却又如此刻意地隐藏。想那些她白日里“学不会”的动作，背后是多少个夜晚的独自苦练。想她虎口那些被小心磨去、却仍能窥见痕迹的薄茧。想她射箭时那种近乎本能的专注——那不是天赋，是千万次重复刻入骨髓的记忆。

　　他想起三年前，青宛接到和亲旨意时，虽然端庄行礼，但眼中曾有泪光。而今日清晨，当他说“不必藏”时，这个赫连雪洛的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凛冽的平静。

　　青宛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牡丹，知道自己终将被摘下，供奉于庙堂。

　　而雪洛……她像长在悬崖石缝里的野花，习惯了风雪，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人看见。她甚至可能从未期待过被看见。

　　直到他强行将她拖到日光下。

　　呼延檀石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他看见她最后三箭连珠时的爆发，看见她放下弓后那片刻的虚脱，看见她走到树下，仰头望月时侧脸上那道转瞬即逝的泪痕。

　　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瓷器，脆弱得一碰即碎。

　　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脆弱的女子，能在百步外一箭穿心，能在众人嘲讽中沉默如雪，能在深夜无人处，将箭矢精准地钉入每一个她想命中的位置。

　　她到底是谁？

　　是赫连家那个体弱多病的次女，还是……一头自幼被困牢笼、却从未停止磨砺爪牙的孤狼？

　　呼延檀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

　　夜风更凉了，吹动林涛如海。

　　他看见她终于起身，将竹箭一支支收回箭囊，将短弓重新藏好，拍去衣上草屑。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低调、不起眼的赫连雪洛，仿佛刚才月下那个箭无虚发的影子，只是幻觉。

　　她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间小径。

　　呼延檀石没有动。

　　他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直到林中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然后，他走到那片草靶前。

　　月光下，箭矢钉出的图案清晰可见——每一个靶心都布满箭孔，有些箭甚至重叠钉入同一个孔洞。最远那个靶子上的品字形三箭，间距分毫不差。

　　他伸手，拔下一支竹箭。

　　箭身还残留着体温，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很普通的自制箭，但削磨得极其精细，翎羽粘合得一丝不苟。

　　一个对自己工具如此认真的人，对自己的人生，又该有多认真？

　　呼延檀石握着那支箭，转身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夜空高远，星河横斜。

　　明日，便是骑射比试。

　　他很想看看，当这个习惯了藏在阴影里的女子，真正站到日光下、站到所有人面前时，会射出怎样的箭。

　　会继续藏，还是……

　　终于肯让世人看见，赫连家的雪，并非无声。

　　它只是落在无人处，积了太厚。

　　厚到一旦融化，便是江河奔涌。

　　他收起竹箭，转身离去。

　　玄色披风拂过沾露的草叶，没有留下痕迹。

　　就像今夜这场月下的窥见，将永远成为只有他知晓的秘密。

　　而有些弦，一旦拉满，便再也回不到松弛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