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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瑾色.巧合 ...

  •   秋狩第三日,晨雾未散。

      呼延檀石踏入围场西侧专辟的练习场时,赫连雪洛已经在那里了。她依旧是一身素淡的骑装,站在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旁,手里拿着那张桦木弓,正低头看着地上的箭囊,仿佛在研究翎羽的排列方式。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恰当好处的讶异与恭谨,屈膝行礼:“陛下。”

      “免礼。”呼延檀石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住。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又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仪与界限。“弓可还顺手?”

      “是。”雪洛轻声应道,将弓双手奉上,“只是臣女愚钝,总不得要领。”

      呼延檀石接过弓,手指抚过弓臂。木质温润,弦绳紧绷——显然被人精心养护过,甚至可能被反复调试过张力。一个“不太会”的人,会对工具如此上心么?

      他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将弓递还给她:“今日朕教你基础。先从握弓开始。”

      教学开始了。

      呼延檀石的教法很直接,没有多余的话,每个指令都清晰简洁。他先示范了标准的握弓姿势——左手虎口压住弓臂,五指松紧得当,右手三指扣弦,肘与肩平。

      “你试试。”

      雪洛接过弓。她的手很稳,但动作明显生疏。她模仿着他的姿势,左手却似乎总找不到正确的位置,几次调整后,虎口还是偏了半分。右手扣弦时,指尖微微发颤,仿佛控不住那根紧绷的弦。

      “不对。”呼延檀石上前一步。

      他并未触碰她,只是用手中的马鞭虚点她左手腕的角度:“再抬高三分。”又指向她右肘,“下沉,肩不要耸。”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草原男子特有的低沉磁性,还有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权威。雪洛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檀香与皮革混杂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手上、肩上、每一个关节处。

      她依言调整,动作却更加僵硬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熟悉弓,熟悉箭,熟悉每一次拉弦时肌肉的发力方式。七岁那年她就能闭着眼搭箭上弦,十岁时已能在奔驰的马背上射中晃动的铜钱。可现在,她要假装这一切都是陌生的——要故意让手指笨拙,要让手臂发抖,要让本该流畅如呼吸的动作变得磕绊破碎。

      这比真正射箭难多了。

      “再试。”呼延檀石退后半步,目光没有离开她的手。

      雪洛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弓。这一次,她故意让右肩耸起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左手手腕也刻意向内扣——一个典型的初学者错误,会导致拉弓不稳、瞄准偏移。

      她甚至故意让呼吸急促了些,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晨光透过林间枝叶,照在她微微泛红的侧脸上,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竭力学习却力不从心的弱女子。

      呼延檀石静静看着。

      他看着她颤抖的指尖,看着她紧绷的嘴角,看着她眼中那份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沮丧。一切都符合“初学者”的表现。但有些细节,却微妙地不对劲。

      比如她扣弦的手指。虽然发抖,但三指的分工、勾弦的角度,却隐隐符合最标准的“北漠式”指法——这不是一个完全不懂的人会自然做出的手势。

      比如她拉弓时,背部那条绷紧的曲线。虽然肩耸错了,但脊背到腰肢的那条力线,却隐约透出一种经过训练的协调。

      比如她调整呼吸的方式。在每一次拉弓前,她会有极其短暂的屏息——那不是紧张导致的窒息,而是一种本能的、为稳定瞄准做的准备。

      这些细节太细微,太容易淹没在整体笨拙的表现中。但呼延檀石的眼睛,是在朝堂诡谲与战场生死中淬炼过的。他见过太多伪装,太多表演。而真正的生涩,与精心伪装的生涩,终究有区别。

      “够了。”在雪洛第七次“失败”地放下弓时,呼延檀石开口。

      雪洛垂下手臂,微微喘息,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羞惭:“臣女愚钝……”

      “看准目标。”呼延檀石打断她,指向三十步外一处草丛,“那里有只野兔。”

      雪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在枯黄的草叶间,隐约能看见一团灰褐色的身影,正匍匐在地,长耳微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朕要你射中它。”呼延檀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命令的意味,“用你刚才学的姿势。”

      雪洛的心微微一沉。

      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

      一只静止的、距离适中的兔子,对一个真正的初学者来说,仍是极难命中的目标。但若她“侥幸”射中,之前所有笨拙的表现都会显得可疑。可若她故意射偏,在这位目光如炬的帝王面前,是否会显得太过刻意?

      她握紧了弓。

      “臣女……恐怕不行。”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艰难——不是不会射,而是不会“装”。

      “朕说,射。”呼延檀石的语气没有波澜,却重若千钧。

      没有退路了。

      雪洛再次举弓。这一次,她将之前所有“错误”都放大了一—握弓的手故意偏移,扣弦的指尖抖得更厉害,瞄准时甚至让弓身都产生了不自然的晃动。她拉弦只拉到六分满,箭矢在弦上颤巍巍的,仿佛随时会脱手。

      她的目光穿过箭簇,落在那只兔子上。

      二十步。无风。静止目标。

      对她而言,闭着眼都能射中。

      但她不能。

      她计算着角度,计算着力度。她需要一支箭,看起来是“拙劣的运气”导致的命中,而不是技术的体现。她需要它飞行轨迹歪斜,需要它落点看起来是巧合,需要它——

      松弦。

      箭离弦的瞬间,她甚至故意让右肘向后多撤了半分。这个细微的、多余的动作会让箭矢在出手时就产生偏转。

      箭飞了出去。

      轨迹确实不直。它带着一种可笑的、晃晃悠悠的弧线,像是喝醉了酒般歪斜着射向目标——却不是瞄准兔子的身体,而是偏左了三尺,直直射向兔子旁边的空地。

      就在箭即将落地的前一瞬。

      那只一直匍匐不动的兔子,仿佛突然被什么惊动,猛地向右侧一跃——

      “噗。”

      箭矢擦过草叶,不偏不倚,正好扎进了兔子后腿与躯干连接处的柔软部位。

      兔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一片寂静。

      雪洛放下弓,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茫然、以及一丝“不敢相信”的喜悦。她转过头看向呼延檀石,眼中适当地浮起水光:“陛下,臣女……臣女好像射中了?”

      她的声音轻颤着,像是真的被这意外的好运惊呆了。

      呼延檀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那只死去的兔子,缓缓移回她脸上。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轻颤的嘴唇,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写满“侥幸”的眼睛。

      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的巧合,完美的反应,完美的伪装。

      他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那张弓。手指擦过她掌心时,能感觉到那里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汗。

      “运气不错。”他最终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雪洛低下头,轻声应道:“是陛下教导有方。”

      呼延檀石看着她低垂的脖颈,那截白皙的肌肤在晨光中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他忽然很想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看看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弓递还给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明日此时,继续。”

      翻身上马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兔子。箭入肉的角度、深度,都符合一支“歪打正着”的箭该有的样子。可为什么,他总觉得那只兔子跃起的时间,太巧了?

      巧得像是在配合那支箭。

      玄色骏马载着帝王远去。

      雪洛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林间,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微微刺痛。

      她走向那只兔子,蹲下身,拔出了那支箭。箭簇带出少许鲜血,染红了灰褐色的皮毛。她看着那个伤口——不深不浅,正好致命,又不会让猎物承受太多痛苦。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哪怕伪装,也不想让猎物无谓受苦。

      她轻轻叹了口气,用草叶擦去箭上的血。

      远处,呼延檀石勒马回望。

      透过疏朗的林木,他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蹲在草丛边,背脊挺直,侧脸沉静。她擦箭的动作很仔细,很轻柔,不像是在处理一只“侥幸”猎到的猎物,倒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然后,她站起身,将箭插回箭囊,牵着马,慢慢走向围场边缘。

      背影单薄,步伐却稳。

      呼延檀石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秋日的风拂过草原,带起草浪翻滚。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在弦上震颤。

      只是不知何时,才会发出真正的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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