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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瑾色.王府密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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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府的书房,气氛与外间冬末的肃杀别无二致。厚重的毡毯吸收了大部分声响,唯有炭盆中银丝炭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以及更漏缓慢滴落的水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紫铜香炉里燃着的是浓郁的麝香,气味霸道,试图压住某种无形却更令人烦躁的暗流。
左贤王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悬挂的北漠疆域图前。他已年过五旬,身材魁梧,常年的军旅生涯与高位权势养出了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度。即便穿着家常的锦袍,那宽阔的肩背也仿佛能扛起千军万马的重量。只是此刻,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乌兰珠垂手立在下首,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红色骑装,只是卸去了入宫时的繁复钗环,墨发简单束起,脸上脂粉未施,比起在太后与皇帝面前的光彩照人,此刻更显出一种带着倦意的清冷。她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父亲脚边那片繁复的波斯地毯花纹上,对父亲压抑着怒气的沉默,似乎并不意外,也……不甚在意。
“今日宫里递出来的消息,你都知道了?” 左贤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他没有转身,依旧面朝地图,仿佛那上面的山川河流比身后的女儿更值得关注。
“是,父亲。”乌兰珠的声音平静无波,“女儿知道。”
“知道?”左贤王倏然转身,一双鹰目锐利如刀,直射向乌兰珠,“知道你还那般行事?太后苦心为你创造机会,让你接近陛下,展示我左贤王府女儿的风采与体贴!你可倒好,进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话没说上几句,见着陛下心不在焉,便自己寻个由头退了出来?甚至……还‘恰好’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他口中的“别人”,指的自然是赫连雪洛。眼线报得清楚,乌兰珠离开崇恩殿不久,那位赫连家的二小姐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虽未入殿,却在殿外廊下逗留,而陛下……似乎并未怪罪,反而……
想到密报中提及的,皇帝陛下曾望向殿门方向,露出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神情,左贤王的心中便是一阵烦闷。他不在乎皇帝对哪个女人多看两眼,他在乎的是,这个机会本该属于他的女儿,属于左贤王府!
乌兰珠静静地听着父亲的斥责,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是一片漠然的清醒。父亲看到的,只是太后创造的机会,是接近皇帝、稳固家族利益的步骤。可他,或者说他们,何曾真正在意过皇帝当时那明显游离的眼神?何曾想过,若她强行留下,喋喋不休,是否会招致君王更深的不耐甚至厌烦?
她想起了陛下看向门外时,那瞬间眼底掠过的、不同于平日威严沉静的一丝微光,那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虽然短暂,却清晰得让她心惊。那不是对她这个“太后派来的关怀者”该有的神情。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陛下的心思,至少有一部分,已经被那个看似不起眼、安静站在廊柱阴影后的赫连雪洛牵动了。无论是因为旧情,是因为新鲜感,还是别的什么,那都是事实。
在那种情况下,她若还不知趣地硬凑上去,试图扮演太后期望的“解语花”或“贴心人”,只会显得愚蠢且不识时务,非但不能加分,恐怕还会在陛下心中留下一个“与太后过从甚密、意图明显”甚至“碍事”的负面印象。
明哲保身。这是她自幼在权力倾轧的王府中学会的第一课。看不清形势,盲目冲锋,往往死得最快。既然陛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别处,那她最聪明的做法,就是及时抽身,保全自己现有的体面与好感(哪怕不多),而不是去争一时长短,徒惹憎恶。
“父亲,”她抬起眼,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陛下当时确实忙于政务,心神不属。女儿若强行多留,反复言说,恐适得其反。太后娘娘的关怀之意已带到,女儿的任务便算完成。至于其他……陛下乃九五之尊,心思岂是女儿可以妄加揣度、强求左右的?女儿以为,此时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她将责任推到皇帝“忙于政务”上,又抬出“不可妄揣圣意”的大道理,既解释了提前离开的原因,又显得恭顺懂事。
左贤王盯着女儿看了片刻,眼神复杂。他自然听得出女儿话里的保留与谨慎,也未必全然相信她那套说辞。但乌兰珠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外表爽利,内里却极有主意,且善于审时度势。她选择这么做,必然有她的判断。
“以静制动?”左贤王哼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手指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只怕有人不想让你‘静’!赫连家的那个丫头,陛下对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虽可能是因着她姐姐的缘故,一时新鲜,但这份‘新鲜’,若被人加以利用,天长日久,谁又能保证不会变成别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珠儿,你要记住,你不仅仅是左贤王的女儿,更是未来可能母仪天下的人选!太后属意你,朝中不少势力也看好你,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责任。陛下身边出现任何可能影响局势的人或事,你都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新鲜感终会过去,帝王的耐心也有限。你要做的,是在这段时日里,让陛下看到你的好,你的不可或缺,而不仅仅是太后的传声筒或者一个识趣的客人!”
他的意思很清楚:不要因为皇帝一时对别人的关注就退缩,反而要更加积极地展示自己,巩固地位,将那可能的“新鲜感”扼杀在萌芽中,或者至少,确保自己不会被取代。
乌兰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不可或缺?在这深宫之中,在帝王心里,究竟有什么是真正不可或缺的?是美貌?是家世?还是……那一点点难以捉摸的、真正的心动?
她不知道。但她很清楚,父亲和太后所期望的“积极展示”,若不得其法,只会变成惹人厌烦的纠缠。
“女儿明白父亲的苦心。”她终究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应道,“女儿会谨记教诲,日后……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而非盲目进取。这是她给自己留下的余地。
左贤王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脸色稍霁:“你明白就好。宫中近日会有元宵小宴,规模不大,但陛下会出席。你好生准备,届时……莫要再辜负太后的期望,也莫要让为父失望。”
“是。”乌兰珠轻声应下。
离开书房时,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窗户透出的、被厚重窗纸模糊了的昏黄灯光,那里,她的父亲或许仍在对着疆域图思虑他的宏图霸业与家族荣光。
而她要走的,却是一条布满无形荆棘、需要时刻揣度人心、如履薄冰的深宫之路。
父亲看到的,是棋盘上的厮杀与布局;太后看到的,是权力平衡与延续;而陛下心里……那偶尔流露的、对着一片藕荷色衣角的纵容轻笑,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乌兰珠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踏着府中石径上未化的残雪,默默走向自己的院落。脚步沉稳,心思却飘向了那重重宫墙之后,那个沉默寡言、却似乎总能牵动帝王一丝心绪的赫连家女子,以及那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年轻帝王。
这场始于利益与权衡的局,似乎正因一些意外出现的变数与难以言明的情愫,而悄然偏离了原本预设的轨道。而她,必须更加小心地,在这偏移的轨道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