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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瑾色.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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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更漏滴水声不疾不徐,一声声敲在寂静里。乌兰珠离去后带来的那点微澜似乎已彻底平复,只余下龙涎香沉静的气息,与窗外斜阳投进的、逐渐拉长的光影。
呼延檀石的目光落在奏议上,笔尖却迟迟未动。廊柱后那片藕荷色的衣角虽已隐去,但那抹颜色,以及想到她可能正屏息凝神、忐忑不安地躲在那里的模样,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政务带来的沉郁。
他并非喜好窥探或戏弄之人,但此刻,一种近乎闲适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心绪,悄然滋生。他想看看,这只有着锋利爪子却习惯隐藏的小兽,被戳破行藏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沉吟片刻,他并未抬高声音,只是用那惯常的、不高不低却足以清晰传到殿门外的平稳语调,开口道:
“门外廊柱后的那位,风大,站久了不怕寒气入骨么?不如进殿来喝杯热茶。”
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猝然劈入廊柱后那片紧绷的寂静里。
雪洛浑身猛地一颤,本就未曾平复的心跳瞬间如擂鼓狂响,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果然发现了!不仅发现,还如此直接地……点破。
那一瞬间,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逃?已然来不及。狡辩?在帝王面前无异于自取其辱。请罪?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冰冷的廊柱抵着后背,却止不住指尖的轻颤。她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将那份惊慌失措竭力压入眼底最深处。
然后,她迈开有些僵硬的腿,从廊柱的阴影后,一步一步,缓缓走了出来。
午后的斜阳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将那身藕荷色的斗篷照得有些发白,更衬得她脸色略显苍白。她低垂着眼睫,走到敞开的殿门前,脚步停在门槛之外,屈膝深深一礼:
“臣女……叩见陛下。”
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可辨的干涩。
呼延檀石抬眼望去,只见她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身姿纤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角,却又透着一股不肯轻易弯折的韧劲。这副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模样,比他预想中还要……有趣几分。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身,只是将手中朱笔搁回笔山,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赫连姑娘好雅兴。不在静思轩温书歇息,倒有闲情来朕这崇恩殿外……赏景?还是说,朕这殿前的廊柱,格外与众不同些?”
这话问得巧妙,既不直接斥责她偷听,又将她的行为定性为“赏景”或“看廊柱”,留足了回转余地,可那语气中的促狭,却让雪洛的脸颊倏然飞起两抹薄红。
她咬了咬下唇,头垂得更低:“臣女……臣女并非有意窥探,只是……只是偶然路过,见陛下正在见客,不敢打扰,故而暂避……惊扰圣驾,是臣女之过,请陛下责罚。”
理由编得勉强,但她认错的态度却十分干脆。
“偶然路过?暂避?”呼延檀石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线,“从静思轩到此处,似乎并非顺路。况且,暂避需要避到廊柱之后,屏息凝神这般……专注么?”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可每个字都像小锤,轻轻敲在雪洛的心上,将她那点蹩脚的解释敲得粉碎。
雪洛知道瞒不过,索性不再辩解,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臣女知错。尾随他人,擅近帝寝,皆是僭越大罪。臣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声音里带着认命的平静,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看着她这副视死如归般认罚的模样,呼延檀石心中那点逗弄之意,反而渐渐淡了,升起一丝别样的情绪。她总是这样,看似柔顺,骨子里却藏着不肯求饶的倔强。即便在这种境地下,也不愿多作解释或求情。
“起来吧。”他终于说道,语气缓和了些许,“朕并未说要罚你。”
雪洛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缓缓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进来说话。”呼延檀石示意了一下旁边的绣墩,“门边风大。”
雪洛依言走进殿内,在距离书案不远处那个绣墩上小心坐了半边,依旧垂着眼。殿内的暖意包裹上来,与方才廊下的寒冷截然不同,却让她更加如坐针毡。
宫女无声地奉上一盏热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茶香袅袅。
呼延檀石不再提她偷听之事,转而问道:“在宫中这些时日,可还习惯?韩嬷嬷的教导,可能跟上?”
话题转得寻常,仿佛刚才的尴尬从未发生。雪洛心中一松,却又更加忐忑,谨慎答道:“谢陛下关怀,宫中一切安好,韩嬷嬷教导悉心,臣女受益匪浅。”
“嗯。”呼延檀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依旧微红的耳尖,“骑射暂歇,经史诗文的学习不日便开始。宫中藏书颇丰,你若感兴趣,也可去览阅。只是记住,宫中有宫中的规矩,行事还需谨慎,莫要再‘偶然路过’一些不该去的地方。”
最后一句,语气微重,带着提醒,却也听不出多少真正的责备。
“臣女谨记陛下教诲。”雪洛低声应道。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茶香与熏香静静交融。斜阳的光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偶尔交错,又迅速分开。
呼延檀石不再说话,重新拿起一份奏报翻阅,却并未让她立刻离开。雪洛便安静地坐着,捧着那盏渐温的茶,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繁复的绣纹,心绪依旧纷乱,却奇异地,不再像方才在廊下那般惊慌无措。
他发现了,却没有降罪,甚至……还让她进来,给了她一杯茶,说了这些看似寻常的话。这其中的意味,她不敢深想,只觉得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呼延檀石才再次抬眼,看向她:“时辰不早,你回去吧。”
“是,臣女告退。”雪洛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
“嗯。”呼延檀石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臣女明白。”雪洛再次保证,这才缓缓退出了西暖阁。
踏出殿门的刹那,廊下微寒的风再次拂面,让她清醒了不少。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已然闭拢的殿门,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却久久未能平息。
殿内,呼延檀石听着她远去的、轻悄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目光从奏报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极淡的柔和。
而此刻,慈安宫的方向,一封关于今日崇恩殿前“偶遇”与殿内“短暂独处”的密报,正被心腹宫女,悄然送至太后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