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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瑾色.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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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恩殿西暖阁内,鎏金兽首香炉吐出的龙涎香气息沉静悠远,与窗外透进的、属于冬末午后的稀薄阳光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室暖融却略带滞闷的宁静。呼延檀石本在批阅几份关于开春后各部牧场划分的奏议,听闻内侍通传左贤王之女乌兰珠奉太后之命前来请安并送糕点时,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太后此举用意,他心知肚明。年节前后,这已是乌兰珠第三次借着太后的名头前来“请安”或“送东西”了。每一次,都打着孝心与关怀的旗号,让人难以断然拒绝。
“请她进来。”他搁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紫檀木椅中,姿态看似放松,眉宇间却依旧凝着未散的政务思虑。
乌兰珠很快便捧着那个精致的描金红漆食盒走了进来。她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一身火红绣金线缠枝莲纹的骑装式宫裙,既不失贵女端庄,又带着北漠女儿特有的飒爽,发髻高绾,金簪步摇熠熠生辉,衬得她明艳的脸庞愈发光彩照人。她步履轻快却规矩,走到御案前数步,盈盈拜下:“臣女乌兰珠,奉太后娘娘之命,特来向陛下请安。太后娘娘念及陛下近日辛劳,特命御膳房制了安神补气的茯苓糕,嘱臣女务必亲呈陛下,并转达太后娘娘关怀之意,望陛下保重龙体。”
她声音清脆,礼仪周全,话语里将太后的关怀与自己的恭敬表达得恰到好处。
“免礼,赐座。”呼延檀石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有劳太后挂心,也辛苦你跑这一趟。”
内侍搬来绣墩,乌兰珠谢恩后侧身坐下,将食盒交给上前接应的宫女,目光却悄悄落在书案后的帝王身上。他今日穿着常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却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感,正随手翻看着桌上另一份文书,似乎并未将太多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乌兰珠心中了然,却也并不气馁。她早已习惯皇帝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她今日前来,与其说是期望能得到皇帝多少青睐,不如说是完成太后交代的任务,并在皇帝面前维持一个良好的、亲近的形象。于是,她挑着些太后宫中的趣事、年节见闻,以及自己近日练习骑射的心得,语气轻快又不失恭敬地说了几句,试图营造一种轻松又不失亲切的交谈氛围。
呼延檀石只是偶尔“嗯”一声,或简短回应一两句,目光大多时候仍停留在手边的文书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殿内的气氛,便在这一个努力寻找话题、一个淡然敷衍应答中,保持着一种表面和谐实则微妙的安静。
就在乌兰珠说到前日围场试马,新得了一匹颇为神骏的枣红马时,呼延檀石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朝敞开的殿门方向瞥了一眼。
西暖阁的殿门为了透气,并未完全关闭,留着一道约两掌宽的缝隙。门外是延伸出去的廊庑,朱红的廊柱,光洁的石阶,再远处,便是被殿宇和高墙切割出的方正庭院与一角天空。
他的目光,就在那廊柱与殿门边框形成的视觉角落,极其短暂地停驻了一下。
那里,贴近廊柱阴影的边缘,露出了一小片极其不显眼的衣角。不是宫中常见的宫女服饰颜色,也不是嫔妃们喜爱的艳丽色彩。那是一种极淡的藕荷色,素雅,沉静,几乎要融进廊下灰白的石阶阴影里。若不是他眼力极佳,且对这颜色有某种下意识的敏感,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赫连雪洛今日披着的那件素绒斗篷的颜色。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念头瞬间划过呼延檀石的心头。随即,他想起午前太后召见乌兰珠,又让她前来送糕点的安排……以她的聪敏和那份隐而不发的倔强,莫非是察觉了什么,跟了过来?
想到她此刻可能正躲在廊柱后,小心翼翼地向内窥探,或因听到乌兰珠的声音而心神不宁,或因自己方才敷衍的态度而暗自揣测……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如同投入平静心湖的一粒细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那涟漪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被窥探的恼怒,反而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近乎纵容的……莞尔。
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好奇心也重。只是这般偷听,未免也太不谨慎了些,若是被旁人发现……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短暂的弧度。那弧度淡得几乎不存在,却恰好被一直暗暗留意着他神色的乌兰珠捕捉到了。
乌兰珠的话语下意识地顿了顿。她顺着皇帝方才目光掠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门外一片寻常的廊庑景象,并无任何异常。然而,皇帝脸上那转瞬即逝的、不同于平日疏离冷淡的微妙神情,以及他目光落点的那份精准与短暂停留,却让她心中猛地一凛。
那不是看向空无一物处的眼神。那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或在意之物,才会流露出的、带着一丝温度的笑意。
是什么?是谁?
电光石火间,一个名字伴随着近来宫中的某些传闻,以及太后隐晦的提醒,骤然浮现在乌兰珠的脑海——赫连雪洛。
是了。静思轩就在附近。那藕荷色……似乎也是那人常穿的素淡颜色。莫非……
乌兰珠是何等伶俐之人,瞬间便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皇帝的心显然不在此处,甚至可能因她的到来,打扰了他与“门外之人”某种无言的默契或关注。太后安排她前来,本是为了创造机会,可若皇帝心中早已另有所属(或至少是另有所注),那她的出现,非但不能增进好感,反而可能适得其反。
她当机立断,脸上明媚的笑容不减,语气却变得更加识趣而干脆:“……瞧臣女,光顾着说这些琐事,险些忘了陛下政务繁忙。糕点既已送到,太后娘娘的关怀之意也已转达,臣女便不打扰陛下处理国事了。”
呼延檀石闻言,收回落在门外的视线,看向乌兰珠,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嗯,你且回去吧。替朕谢过太后。”
“是,臣女告退。”乌兰珠起身,行礼,动作流畅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离去时,她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殿门外那片廊柱阴影,心中已是一片清明,甚至隐隐松了口气——与一个明显被帝王格外留意(无论出于何种原因)的女子争锋,并非明智之举,尤其在皇帝态度不明的情况下。完成太后的交代,全身而退,才是上策。
乌兰珠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廊庑尽头。
殿内重新恢复了宁静。呼延檀石没有立刻重新拿起朱笔,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殿门缝隙外,那片藕荷色的衣角,不知何时,已悄然隐去,不见了踪影。
他静静坐了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神色莫测。半晌,才重新垂下眼帘,将注意力投回那份关于牧场划分的奏议上,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插曲,从未发生。
殿外廊柱后,雪洛紧紧背靠着冰凉坚硬的柱身,一手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乌兰珠明媚的笑容,听到了她清脆的话语,也看到了皇帝略显疏离却并非不耐的回应。这些都在她预料之中,虽然心底那丝莫名的涩意并未完全散去。
然而,最让她心神大乱的,是皇帝看向门外的那一瞥,以及……那随之浮现的、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轻笑。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甚至不像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只是唇角极其细微的上扬。可那瞬间,他眼中的神色……她难以形容。不是发现外人偷听的震怒或冷厉,也不是寻常的帝王威仪,倒像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有趣又无奈的事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纵容?
纵容?他纵容谁?纵容什么?
他看的方向,明明是门外,是廊柱……是她藏身的方向!
难道……他发现自己了?
这个念头让雪洛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下意识地想要立刻逃离,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可若他真的发现了,为何没有点破?为何没有让侍卫将她揪出来?为何只是那样……笑了一下?
那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嘲弄她的鬼祟行径?还是……别的什么?
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混合着被发现的心虚、不解的困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他那抹奇异笑容而悄然泛起的、细微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