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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瑾色.墙外窃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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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墙外窥听
正月里的王庭,节庆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宫墙檐角悬挂的彩绸在冬末微寒的风中轻轻飘荡,为这片肃穆之地添了几许难得的鲜亮颜色。然而空气中那份属于深冬的料峭寒意,依旧固执地弥漫着,尤其在背阴的宫巷与空旷的庭院,呼吸间仍能呵出淡淡的白气。
赫连雪洛的骑射课程,按照宫中的安排,在正月头上告一段落。韩嬷嬷笑着说了些“姑娘进步可喜,当稍作歇息,温故知新”的客气话,便结束了这段时日形式大于内容的教导。皇帝那边传了话,让她先安心在静思轩休息几日,待过了元宵,再安排其他经史诗文方面的学习。
骤然得了空闲,雪洛反而有些不习惯。静思轩本就清寂,霜儿虽尽力陪伴,但主仆二人在此,终究显得空落。午后阳光稍暖,她便罩了件藕荷色的素绒斗篷,独自出了静思轩,沿着宫墙下清扫干净的小径缓缓散步,权当透气,也顺便熟悉这宫廷更深处的景致。
她避开主要宫道,专挑人少僻静处走。穿过一片叶子落尽的梅林,正要拐向一处小小的莲池(此刻自然只有枯败的残梗),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前方另一条岔路上,闪过一抹极为耀眼的红影。
那红色并非宫墙的朱红,而是一种鲜亮饱满、绣着繁复金线的正红,在冬日萧索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夺目。雪洛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隐在梅林嶙峋的枝干后,凝目望去。
只见那身着红衣的女子,身段高挑,步伐轻快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发髻上金饰在稀薄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虽然只是侧影,且距离不近,但雪洛几乎立刻便认了出来——左贤王之女,乌兰珠。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条路径,似乎是通往……慈安宫的方向?
雪洛心中微动。自入宫以来,她虽深居简出,但对宫中几位重要人物及其背后势力的微妙关系,并非一无所知。太后对乌兰珠的青眼有加,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在这正月里,乌兰珠一个未出阁的贵女,如此熟门熟路、径自前往太后宫中……
好奇心,混合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及细辨的警惕,悄然滋生。
她略一迟疑,见乌兰珠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宫墙拐角,便提起裙摆,借着梅林与廊柱的遮掩,远远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极轻,呼吸也刻意放缓,心跳却不自觉地快了几拍。这并非她素日行事的风格,可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想要一探究竟。
慈安宫门外,乌兰珠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守门的宫女太监显然对她极为熟悉,恭敬地行礼后便让她进去了。宫门缓缓合拢。
雪洛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宫门尚有十余丈的一处堆放杂物的小拐角后停住。这里恰好有一棵叶片落尽、枝条却依旧茂密的海棠树,挡住了大部分身形。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宫墙厚重,正常情况下根本听不清内里言语。但或许是因为今日天气尚可,太后宫正殿的窗户为了透气,微微开了一线缝隙;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机缘,风恰好将里间隐约的谈笑声,断断续续地送了出来。
起初是太后那特有的、温和又不失威仪的声音,带着笑意:“……珠儿来了,快过来坐。哀家这几日正闷得慌,可巧你就来了,正好陪哀家说说话,解解闷。”
接着是乌兰珠清脆爽朗的应答,语气亲昵又不失恭敬:“太后娘娘传召,珠儿岂敢不来?娘娘不嫌珠儿聒噪就好。父亲前日得了些极好的貂绒,嘱咐珠儿一定送来给娘娘瞧瞧,若是合用,便给娘娘做件新斗篷……”
之后便是一些琐碎的寒暄,关于年节,关于衣裳首饰,关于乌兰珠近日的“学业”与“骑射”,太后不时夸赞几句,语气中的喜爱与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雪洛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这些都在意料之中。太后抬举乌兰珠,左贤王府也需要这份抬举,双方各取所需。
然而,接下来的对话,却让她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太后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语调:“……珠儿啊,哀家瞧着你是真喜欢。模样好,性子也好,爽利大方,这才是咱们北漠女儿该有的样子。不像有些人,闷葫芦似的,瞧着就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这话虽未点名,但那“闷葫芦”、“小家子气”的评语,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雪洛一下。她抿了抿唇,继续听下去。
“哀家老了,就爱看你们年轻人鲜鲜活活的样子。”太后叹道,话锋却是一转,“皇帝近日忙于政务,也甚是辛劳。前儿御膳房新制了一味茯苓糕,说是安神补气,哀家尝着倒好,想着给皇帝也送些去。偏生这会儿身边的得力人都出去办事了……珠儿,你可愿替哀家跑这一趟?顺便……也去看看皇帝,劝他莫要太过操劳,身子要紧。”
殿内静默了一瞬。
随即,乌兰珠的声音响起,依旧清脆,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随意,多了点谨慎的意味:“太后娘娘关怀陛下,珠儿感同身受。能为娘娘分忧,是珠儿的福分。只是……珠儿贸然前去,恐打扰陛下处理政务……”
“不妨事。”太后的语气笃定而温和,“你是替哀家送东西,关心兄长身体,有何不可?皇帝再忙,这点孝心总是要领的。况且,你们年轻人,也该多走动走动,说说话才是正理。”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近乎明示。以送糕点为由,制造乌兰珠与皇帝见面的机会,并且冠以“孝心”和“兄妹走动”的名头,合情合理,又意味深长。
“……是,珠儿明白了。”乌兰珠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顺从,“珠儿这便去。”
“好孩子。”太后的笑意似乎更深了,“去吧,路上小心。”
殿内传来衣裙窸窣和告退的声音。
雪洛如同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她眼前晃动,却模糊成了一片。
太后的意图,昭然若揭。她不仅属意乌兰珠,更是在积极地、不着痕迹地为乌兰珠铺路,创造一切可能的机会,让她接近皇帝,培养“感情”(或者说,让皇帝习惯她的存在)。那份格外的青眼,那份亲昵的交谈,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心的安排……无不指向那个终极的目标——中宫之主。
这本该是意料之中的事。乌兰珠的家世、才貌、性情,乃至太后和左贤王双方的意愿,都指向这个结果。她一个因“旧情”与“补偿”才得以入宫的赫连家次女,对此更该早有觉悟。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亲耳听到太后如此直白地为乌兰珠铺路,听到乌兰珠顺从地应下那份“差事”,她的心底,会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沉甸甸的失望?那感觉像是冬日里喝下了一口冰冷的泉水,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带着一种细微的、却不容忽视的涩意。
她甚至感到了一丝……类似酸楚的情绪?这情绪来得突兀而毫无道理。她与皇帝之间,除了那几次他出于“补偿”或“布局”的接触,除了那日校场上短暂而令人心悸的靠近,还有什么?她凭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对太后属意乌兰珠这件事,感到失望甚至……不悦?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涌上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慌乱。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荒谬的情绪甩开。定是这几日困在宫中,胡思乱想了。她与陛下,云泥之别,她对他,更不该有除了君臣之外的任何念头。
就在这时,慈安宫的侧门开了。那一袭耀眼的红衣再次出现,乌兰珠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食盒,在宫女的陪同下,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脚步却比来时似乎更快了一些,方向明确——正是通往崇恩殿的主道。
雪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再次悄悄跟了上去。心中那份莫名的失落与混乱,促使她想要看得更清楚,想要知道……乌兰珠见到皇帝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皇帝又会如何对待这位太后特意送来“关怀”他的、家世显赫、明艳照人的贵女?
她像一抹无声的影子,远远缀在那团炽烈如火的红色之后,穿过一道道宫门,绕过一片片殿宇。心跳越来越快,说不清是跟踪的紧张,还是某种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与惧怕。
终于,前方出现了崇恩殿巍峨的轮廓。殿前守卫森严,乌兰珠在阶下停住,由守门的内侍进去通传。
雪洛躲在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后,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殿前的情形,却又不易被发现。她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指尖冰凉,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抹红衣,以及那扇即将开启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殿门之上。
冬末的风穿过空旷的殿前广场,卷起细微的尘土,也吹得她颊边散落的发丝轻轻拂动。
她屏住呼吸,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