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色流年》清风雪

2、瑾色.秋狩

　　北漠的秋狩，是草原一年中最盛大的庆典。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苍穹，金帐前的广场上已是一片鼎沸。各部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骏马的嘶鸣与勇士的呼喝交织成粗犷的乐章。呼延檀石高踞于观礼台上，玄色骑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的人群——他在寻找那个身影。

　　赫连家的席位在贵族前列，避无可避。

　　赫连雪洛着一身月白色骑装，站在家族队列的边缘。不同于其他贵女艳丽繁复的装束，她的衣着简素得近乎格格不入，墨发仅以一支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弱不胜衣之感。她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自己紧扣马缰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纤细，指腹却有着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薄茧。

　　“瞧，那就是赫连家的二小姐。”
　　“青宛小姐当年可是一箭双穿双雁，箭术冠绝王庭……这妹妹，怕是要给赫连家丢脸了。”
　　细碎的议论如毒针般从四面八方扎来。

　　几位盛装华服的贵女策马从她身边掠过，投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左贤王之女乌兰珠红衣如火，高踞马上，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笑道：“雪洛妹妹这身打扮，倒像是去赏花，而非狩猎。若是不适，不如去女眷帐中歇着，免得……惊了马。”

　　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

　　赫连雪洛依旧垂着眼，只是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收紧。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嘲讽的、怜悯的。她能听见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细沙磨过心口。她不是不能反驳，不是不能展示。

　　她记得七岁那年，第一次偷偷拉开姐姐的青檀弓。弓弦震颤的声音在寂静的马厩后回荡，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她射中了十步外的草靶，正中红心。那时她兴奋地想去找姐姐，却在廊下听见母亲对嬷嬷叹息：“青宛已是太耀眼……雪洛便让她安静些罢，女儿家，太过锋芒未必是福。”

　　从此，她学会了藏。

　　狩猎号角吹响。

　　众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围场。雪洛策着一匹温顺的母马，不疾不徐地跟在队伍末尾。她看着前方乌兰珠一箭射中一只獐子，引来阵阵喝彩；看着其他贵女争相展示骑射，欢声笑语。她只是沉默地控着马，目光平静地扫过林间惊起的飞鸟，计算着风向、距离、猎物移动的轨迹——然后在心中，一遍遍模拟拉弓放箭的瞬间。

　　机会出现在一片白桦林边。

　　一只羽翼绚丽的雄雉受惊飞起，扑棱棱掠过她前方。这是一个极好的目标，距离适中，轨迹清晰。雪洛的手轻轻抚过鞍侧的箭囊，指尖触到冰冷的翎羽。她可以射中——轻而易举。甚至可以像姐姐当年那样，一箭穿颈，干净利落。

　　但她只是静静看着。

　　“怎么，连开弓的勇气都没有？”乌兰珠不知何时折返，带着几个跟班，嘴角噙着讥诮的笑，“还是说，赫连家的骑射本事，只传长女？”

　　周围的贵女们掩口轻笑。

　　雪洛的指尖在弓臂上轻轻划过。她能感觉到弓弦的张力，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有那么一瞬，她想让她们都闭嘴——用一支箭，钉穿那只傲慢炫耀的獐子头颅，或者，射落乌兰珠鬓边那支晃眼的金步摇。

　　但她只是低下头，声音轻细：“我……不太会。”

　　“不太会？”乌兰珠笑出声来，“那来围场做什么？还是说，指望着哪位贵人怜悯，替你猎些什么充面子？”

　　更难听的话就要出口的刹那——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是急促的奔驰，而是一种沉稳的、不容忽视的逼近。那声音让所有的喧哗骤然沉寂下来。众人回头，只见玄色骏马分开人群，马背上的人影在秋日疏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

　　呼延檀石勒马停驻。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但整个林间空地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空气。乌兰珠脸上的笑容僵住，慌忙下马行礼，其他贵女也纷纷伏身，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帝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依旧坐在马背上、微微垂首的月白色身影上。

　　她握着缰绳的手很稳，背脊挺直，但整个人却透出一种刻意收敛的存在感，像是要把自己融进斑驳的树影里。方才那些嘲讽，那些轻蔑，她分明都听见了——可她只是沉默，如同雪原上忍受风霜的幼松。

　　呼延檀石的视线在她弓囊上停留了一瞬。那张弓是上好的桦木所制，但保养得极好，弓臂光滑，弦绳紧绷。不像一个“不太会”的人会用的弓。

　　“陛下。”乌兰珠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讨好，“臣女等正欲教雪洛妹妹射猎之法……”

　　“教？”呼延檀石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仍落在雪洛身上，仿佛在审视，在衡量。“赫连家的女儿，需要旁人教骑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无形地扇在乌兰珠脸上。她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却不敢接话。

　　雪洛终于抬起头。

　　这是呼延檀石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清晰地看见她的眼睛。不是那日在花墙后惊慌的一瞥，也不是宫宴上低眉顺目的模糊侧影。此刻，她的眼眸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像封冻的湖面，底下有暗流无声涌动。

　　她的目光与他的相遇，没有躲闪，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坦然地承受着帝王的审视。

　　然后，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握的缰绳，双手平举至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马上礼：“臣女愚钝，恐辜负赫连家声名，故不敢擅动。”

　　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清晰。

　　呼延檀石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看似顺从实则绷紧的肩线。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青宛接到册封圣旨时，也是这般挺直背脊，行着最完美的礼，说着最得体的话。

　　可青宛的眼底是认命的空洞。

　　而这个赫连雪洛的眼底——那深处，分明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有意思。

　　呼延檀石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算是一个未成形的笑。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

　　“继续吧。”

　　留下这三个字，他策马离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但整个林间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乌兰珠等人不敢再出声，匆匆上马散开。其他贵女偷眼打量着依旧静立原处的雪洛，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揣测。

　　雪洛缓缓收回行礼的手，重新握紧缰绳。

　　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她看着呼延檀石消失的方向，看着林间晃动的光影，看着那只早已逃远的雄雉惊飞处，飘落的几片金色羽毛。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无人察觉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秋日的凉风中化作白雾，迅速消散。

　　就像她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