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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瑾色.慈安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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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慈安宫,即便在白日,也需点着足够的灯烛,方能驱散那份属于深宫的幽邃与寒意。今日殿内燃的是味道清甜的果香,而非往日清冽的百合,暖气氤氲中,倒也添了几分难得的、近乎温馨的假象。
箐嫔慕容箐姝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背脊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飒爽姿态。她今日穿着正式的嫔妃宫装,靛蓝色织锦上银线绣着的卷草纹在灯光下流淌着细碎的光泽,发间点缀的绿松石与银饰衬得她肤色愈深,眉眼间的异域风情也愈发明显。只是那双向来锐利如鹰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微微低垂,掩去了几分惯常的野性,多了些面对高位者时应有的恭谨。
太后歪在暖榻上,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小巧鎏金铜炉,神态慈和。她先是问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这几日天寒,你宫里炭火可还足?听说你前些日子有些咳嗽,可大好了?哀家这里还有些上好的雪梨膏,最是润肺。”
箐嫔一一恭敬答了:“劳太后挂心,臣妾宫中一切都好,咳症已无大碍。”
“那就好。”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箐嫔明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绷的脸上停留片刻,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你是个懂规矩、知进退的好孩子。当年你初入宫时,哀家便瞧着喜欢。这深宫里头,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需得小心。能像你这般,既守着本分,又不失自家风骨,明白该依附谁、该替谁分忧的,实在不多。”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让箐嫔的心轻轻提了一下。她自然记得当年,自己一个部落远亲之女,能被选入宫封为嫔位,背后少不了太后的“青眼”与操持。入宫后,太后更是多次召见示好,赏赐不断,明里暗里提点她,在这宫中需得寻个可靠的倚仗,而太后,便是最合适的那一个。她当时年轻,虽有些部落女子的傲气,却也深知在这完全陌生的权力中心,若无靠山,寸步难行。于是,她默许了这种依附,成了太后在后宫诸多眼睛与耳朵中的一双,偶尔也替太后办些不便亲自出面、却又无伤大雅的小事。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太后予她一定的庇护与体面,她则付出忠诚与……某些时候的行动。
“太后谬赞,臣妾愧不敢当。臣妾能得太后教诲,是臣妾的福分。”箐嫔低下头,声音平稳,心中却开始快速盘算太后今日召见的真正意图。
太后微微一笑,那笑容慈祥依旧,眼神却深了些许:“前几日,哀家听说你在宫道上,遇见了新入宫学习的赫连家姑娘?还指点她‘静心思过’?”
果然是为了这事。箐嫔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一丝骄矜的神情:“回太后,确有此事。那赫连氏女初入宫闱,臣妾见她举止虽恭顺,眼神却不够安分,想起太后平日教导,宫规森严,新人更需懂得敬畏与本分,便略加训诫,让她在风口处静思片刻,也好收收心。”
她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维护宫规”、“教导新人”,并巧妙地引用了太后的“教导”,既表明了自己行动的“正当性”,也暗示了自己始终铭记太后的“教诲”。
太后听了,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真切了几分,轻轻颔首:“你做得对。哀家没看错你,是个心里有分寸的。那赫连家的次女,论家世,不过是个丞相之女,比起左贤王、右谷蠡王这等实权部落,差之远矣;论才貌,听说也远不及她姐姐青宛当年,更遑论与珠儿(乌兰珠)那般明艳照人、文武双全相比。陛下念及旧情,给她几分体面,允她入宫学习,已是天大的恩典。可她若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被人捧得忘了自己的斤两,那便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太后的语气始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不懂事”的惋惜,但字字句句,都在给赫连雪洛定位——家世不够,才貌平庸,仅凭一点旧情恩典,根本不配得到过多关注,更不配成为“不该有的心思”的对象。
“哀家知道,你性子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太后继续道,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箐嫔,“以后在宫中,若再见她有什么不合规矩、或是略显张扬之处,你身为宫嫔,多提点着些,也是应当的。让她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专心‘学习’,莫要肖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这,于她,于宫中,都是好事。”
这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太后认可并鼓励她继续给赫连雪洛使绊子,理由冠冕堂皇——维护宫规,教导新人安分。而“莫要肖想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更是直指核心,暗示赫连雪洛可能对帝王或后位有非分之想,需要打压。
箐嫔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起初,她刁难赫连雪洛,固然有因皇帝突然召其入宫而不悦的成分,有身为嫔妃对新来者的天然排斥,更有那日察觉对方身上隐约的“硝石羽翎”气息带来的好奇与试探。她更多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带有部族竞争色彩的警惕与打压,或许还有一丝……不愿见到另一个可能吸引皇帝目光的女子出现的微妙心理。
可如今,经太后这番“提点”,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那点心思和行动,早已被太后看在眼里,并且被纳入了更高层面的权力博弈之中。太后并非简单地认可她的“维护宫规”,而是在利用她,作为打压赫连雪洛、进而敲打皇帝的一枚棋子。
她成了太后手中那把指向赫连雪洛的、不算锋利却足够膈应人的“小刀”。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屈辱。她慕容箐姝,来自以驯鹰辨药闻名的部族,骨子里流淌着渴望自由与尊严的血液,入宫虽为生存所迫,依附太后亦属无奈,但她内心深处,何尝愿意永远做一个被人随意摆布、用来实施这种后宫阴私伎俩的工具?
她不想帮太后做这种事。不是为了帮赫连雪洛——那个沉默却眼神清亮的女子,她并无好感,甚至仍存警惕——而是单纯地厌恶这种被操控、被利用的感觉。
可是……
她能拒绝吗?
太后那双看似慈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正望着她,殿内温暖的果香此刻闻起来却有些甜腻到令人窒息。拒绝太后的“期望”,意味着什么?失去这层并不牢靠却聊胜于无的庇护?招致太后更隐蔽的厌弃甚至报复?她在这宫中本就根基浅薄,除了这点太后的“青眼”和背后若即若离的慕容部关系,还有什么?
反抗的念头只在她心中剧烈地翻腾了一瞬,便被冰冷的现实压了下去。她不敢。至少现在,她没有资本违抗太后的意志。
“太后教诲的是。”箐嫔最终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平稳,却少了几分鲜活,多了几分公式化的顺从,“臣妾记下了。日后定当留心,谨遵太后懿旨。”
她没有明确说会继续“提点”赫连雪洛,但“记下了”、“谨遵懿旨”已是默认。
太后似乎满意了,笑容愈发和煦:“好孩子,哀家知道你最是懂事。来,尝尝这新进贡的蜜饯,甜而不腻,你们年轻人应该喜欢。”
话题就此转向了轻松的饮食闲谈,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箐嫔捻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果然甜得发腻,那甜味粘在舌尖,久久不散,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反胃。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太后慈祥的侧脸,望向窗外被宫墙切割的一方灰白天空。
心中那点属于草原的、不肯完全驯服的野性,在无人得见的角落,悄悄舔舐着被权力绳索勒出的伤痕,既不甘,又无奈。
而远在静思轩的赫连雪洛,尚不知自己在这深宫的棋局中,除了帝王的关注,太后的忌惮,又多了一位被强推上前、心怀复杂的不甘者,即将成为她前行路上,另一道不算致命却必然烦扰的荆棘。
晨间先是箐嫔被召来,一番看似关切、实为敲打与授意的谈话后,她带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离去。午后,太后小憩片刻,便又传下话去,请皇帝得空时过来一趟,说是得了些新茶,想与儿子一同品鉴。
呼延檀石踏入慈安宫时,殿内果香已淡,换上了清雅的雪水烹煮的岩茶香气。他依礼问安后,在太后下首落座。
“皇帝这几日瞧着气色尚可,只是眼底还有些倦色,可是政务太过繁重?”太后亲手将一盏澄黄的茶汤推至他面前,语气是纯粹的关心,“再忙也需顾惜身子,哀家让膳房炖了参茸鸡汤,晚些时候给你送去。”
“谢母后关怀,儿臣尚好。”呼延檀石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不过是年关将近,各处汇总的事务多了些。”
“是啊,年关事杂,皇帝辛苦了。”太后微微颔首,自己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似是随意提起,“对了,前几日皇帝下旨,召了赫连家的次女入宫学习,听说安排在静思轩?离崇恩殿倒是不远,皇帝照看起来也方便。”
呼延檀石执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却波澜不惊:“是。赫连家忠心可鉴,青宛又远嫁早逝,朕念及其家中有女待教,入宫学习礼仪经史,兼习骑射,一来可慰其家,二来也为彰显我北漠贵女当文武兼修之风。”
理由依旧是圣旨上那一套,冠冕堂皇。
太后听了,缓缓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皇帝仁厚,体恤臣下,这是为君的胸襟。赫连家确是忠良,青宛那孩子……唉,也是命薄福浅。”她叹了口气,话锋却随着茶香袅袅,悄然一转,“只是,哀家听闻,这赫连家的次女雪洛,性子似乎过于静默了些,在人前也少有才艺显露,不比她姐姐当年风华。说到底,终究只是丞相次女,身份、才名,在都城的贵女中,并不算出挑。”
她的话语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客观评价晚辈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皇帝给予恩典,允她入宫学习,已是莫大的荣耀与机遇。她当珍惜这份君恩,安分守己,专心向学才是。皇帝日理万机,偶尔过问一二便罢,若过于关切,一来恐令她心生惶恐,或生不该有的误解;二来,也难免让其他世家贵女心中不平,觉得陛下厚此薄彼。这后宫与前朝,看似有别,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皇帝说是与不是?”
太后的目光落在呼延檀石脸上,慈和依旧,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她是在提醒,更是隐晦的告诫:赫连雪洛身份不够,才名不显,不值得帝王过多关注;过度关切不仅可能让那女子“误解”(产生非分之想),更会打破后宫乃至前朝微妙的平衡,引来不必要的非议与动荡。
呼延檀石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太后的话,字字句句都落在“理”上,符合宫廷一贯的权衡与规矩。若在以往,他或许会认同,至少表面会遵从。
可此刻,听着太后用那样平静甚至略带惋惜的语气,评判着赫连雪洛“过于静默”、“少有才艺显露”、“只是丞相次女”,他心中却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丝细微的、近乎不悦的情绪。
静默?那是她多年来在家族与命运压力下练就的保护色。少有才艺显露?那月夜林中箭无虚发的影子,那秋狩场上精心计算的“笨拙”,那日校场在他简单指点后明显进步的一箭……这些,岂是“少有才艺”能概括?至于“只是丞相次女”……这轻飘飘的定语,抹杀了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所经历的一切隐忍、挣扎与内里的光华。
这份为她不值、为她辩解的冲动,虽然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未曾形于颜色,却已然在他素来冷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清晰的石子。
他忽然更加确信,自己安排她参加迎春宴、甚至要求她夺得头筹的决定,是何等正确。不仅仅是为了他那些未曾言明的“道理”与布局,更是为了……让所有人,包括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后,都亲眼看看,这个被他们轻易定义为“静默”、“无甚才名”的赫连家次女,究竟能绽放出怎样的光芒。她要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人无话可说。这不是为了赌气,而是为了打破这些固有的、冰冷的标签与框架。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迅速掠过,激起的波澜却被他完美地收敛在帝王沉稳的面具之下。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母后所言甚是。朕召她入宫,本意便是让她专心学习,以成其材。朕自有分寸,不会过多干预教习之事,一切按宫中规矩来便是。至于其他……母后不必过虑,儿臣心中有数。”
他没有反驳太后对赫连雪洛的评价,也没有直接承诺会保持距离,只是将话题拉回“学习”和“规矩”的框架内,并用一句“心中有数”做了模糊的回应,既未拂逆太后的意思,也未明确放弃自己的主张。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最终也只是笑了笑:“皇帝心中有数,哀家便放心了。你自幼便有主见,如今身为一国之君,哀家相信你能处理好一切。只是有时候,这人心与目光,最是难测,皇帝还需时时自省,莫要被一时心软或旧情,蒙蔽了应有的判断。”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呼延檀石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茶香渐冷,殿内的对话也转向了其他不甚紧要的琐事。但方才那番关于赫连雪洛的、看似随意实则机锋暗藏的交谈,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两人心中都留下了清晰的涟漪。
太后满意于皇帝表面上的顺从,却未必全然相信他那句“心中有数”。而呼延檀石,则在太后的“提醒”下,更加坚定了某个念头,同时,也对那远在静思轩、正默默承受着各方目光与算计的女子,生出了一份比先前更清晰、也更复杂的决心。
他要给她一个舞台,一个足以让她挣脱那些轻慢评价的舞台。这不仅关乎他的计划,似乎也关乎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想要证明些什么的冲动。
至于证明什么?为谁证明?他暂时不愿深想。
只是离开慈安宫时,冬日午后的阳光略显苍白,照在他玄色的龙纹常服上,却仿佛驱不散那萦绕在心头的一丝冷意,与一抹悄然滋生的、更加明确的怜惜与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