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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瑾色.星夜两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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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王庭的每一寸檐角与宫墙。寒风依旧在殿宇间穿梭呜咽,却比白日多了几分孤寂与清冷。崇恩殿与静思轩,相隔不过数重庭院、一道月亮门,直线距离不过百丈。殿宇的轮廓在稀薄的星光下沉默对峙,一者巍峨雄浑,一者幽僻清寂,遥遥相望,中间却仿佛横亘着无形的、比宫墙更深厚的壁垒。
两宫虽近,然宫墙之内,人心之距,何止百里。
***
崇恩殿的书房,烛火已熄了大半,只留案头一盏孤灯。呼延檀石披着一件玄色外袍,负手立于窗前,并未就寝。他推开一线窗缝,让冬夜凛冽的空气涌入,吹散殿内暖融却令人昏沉的炭火气。
仰起头,苍穹如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丝绒,上面稀疏地点缀着几颗寒星,光芒微弱而坚定,像是亘古凝视人间的、冰冷的眼睛。这寂寥的星图,让他无端地想起了另一双眼睛——箐嫔那双琥珀色的、带着异族野性与审视的眼睛。
今日校场归来,箐嫔那张带着探究与不悦的脸,以及她关于“硝石和羽翎味儿”的古怪话语,再次浮现在脑海。这绝非简单的嫔妃争风吃醋。
思绪不由地被拉回数年前。
那时,赫连青宛尚未远嫁,太后为了进一步巩固皇权,平衡各部,尤其是拉拢当时势头正盛、却与左贤王隐隐有隙的慕容部(即后来的右谷蠡王部),颇费了一番心思。慕容部的首领,那位精明的右谷蠡王,既想与王庭结盟,又不愿轻易交出自己嫡亲的女儿(其妹当时年纪尚幼,且另有打算)。于是,一个折中的人选被推了出来——慕容部中一位颇有才名、出身也算高贵的远亲贵女,慕容箐姝。
太后亲自召见,一番恩威并施,许以嫔位。对慕容部而言,这既显示了王庭的亲近,又未触及核心利益;对太后而言,则是成功在宫中安插了一枚与实力派部落相连、却又相对可控的棋子。箐嫔入宫后,因其特殊的出身和些许异域风情,初期确也得了两分新鲜,但很快,皇帝的重心便转移到了更迫切的国事上。而太后,则顺理成章地将这位缺乏根基、又代表着慕容部利益的年轻嫔妃,拢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时常召见说话,多有赏赐,俨然将其视为在后宫中的心腹耳目之一。
如今,箐嫔对赫连雪洛近乎刻意的刁难,那番充满试探与敲打意味的“静心思过”,背后若说没有太后的默许甚至示意,呼延檀石绝不相信。太后这是在用后宫惯常的、妃嫔“教导”新人的方式,敲打他,也敲打赫连雪洛,提醒他们注意“分寸”,莫要逾越了太后心中那杆衡量利益与规矩的秤。
想明白这一层,呼延檀石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宫廷博弈,本就如此。只是……当这博弈的棋子,具体落到那个站在寒风里、背脊挺得笔直的纤细身影上时,他胸中那股滞闷与不悦,便难以抑制。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静思轩的方向。那边还亮着一星灯火,在沉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微弱,却也格外执拗。
她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安歇?还是在灯下翻阅那些枯燥的经史?抑或……也在回想白日校场上那短暂而突兀的靠近?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脏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覆上她手背时,那瞬间传递而来的、属于她的微凉与轻颤;想起了她近在咫尺的、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低垂轻颤的眼睫;更想起了她随后射出的、那支明显稳定精准了许多的箭。
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情绪,如同夜色中悄然弥漫的雾霭,无声地浸润着他惯常冷硬的心防。他想见到她,想知道她此刻是否安好,是否……因白日的接触而有些许不同。
这渴望来得如此清晰,又如此不合时宜。
他猛地攥紧了窗棂,冰凉的木质触感刺入掌心,让他清醒了几分。
不该如此。
他将这莫名翻涌的关切与悸动,强行归咎于对赫连青宛的愧疚。是了,青宛远嫁,芳魂早逝,他身为一国之君,却未能护其周全,甚至未能给她一个真正的名分与尊严。如今对她的妹妹多一分照拂,多一分留意,不过是移情,是补偿,是试图弥补那份早已无法挽回的遗憾与亏欠。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他是北漠的皇帝,他的情感应当属于江山社稷,属于帝王权术的冷静衡量,而非系于某个具体而微的个体,尤其不该是一个与旧事牵连、身份敏感、未来莫测的女子身上。
这“弥补”的理由,像一层薄冰,暂时覆盖住了心底深处那潭开始荡漾的春水。他强迫自己相信这个解释,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平息内心的躁动与自我质疑。
他不再看静思轩的灯火,重新仰头,望向那几颗疏星。星光冷冽,亘古不变,照见人世间一切痴妄与挣扎,却从不给予答案。
***
静思轩内,灯火如豆。
雪洛也未安寝。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外罩一件素绒披风,坐在临窗的榻上,手边放着一卷摊开的《诗经》,却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她的目光,怔怔地落在对面那片灯火通明、此刻已大部分暗下去,只余零星光点的崇恩殿轮廓上。
白日校场那一幕,如同烙印,反复在脑海中回放。他玄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带来的惊悸,他靠近时带来的、混合着龙涎香与男性气息的压迫感,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她手背时那触电般的触感,他低沉平稳的指导声近在耳畔的酥麻……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因为那个人,正在被一次次地、不由自主地牵动。
宫道罚站,他亲自前来带走她;深夜召见,他下达那道改变她轨迹的旨意;校场偶遇,他破格亲自指点……每一次,都打破了常规,搅乱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而今日午后那短暂的接触,更是在她心湖中投下了一颗不小的石子。那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女的教导,那距离,那触碰,那气息……都超越了她所认知的君臣界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曖昧。
她感到自己的心防,因为这一次次的“意外”,正在产生细微的、危险的松动。一种陌生的、带着悸动与惶惑的情绪,正在心底悄然滋生。
这让她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恐惧。
她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去。
不会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陛下对我……定然是因为姐姐的缘故。姐姐远嫁,客死异乡,陛下心中或有愧疚,故而对我这个仅存的妹妹多几分关照,甚至破例召入宫中,给予庇护与教导。仅此而已。
他是君,她是臣。他是帝王,心怀天下,怎会对自己这样一个平凡甚至带着麻烦的女子,有超越政治补偿与君恩体恤之外的情愫?
绝无可能。
这个结论,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温热。却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淡淡的失落与空茫。
她不再看崇恩殿,也收回了飘远的思绪,转而望向窗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疏朗,寂寥地闪烁着。寒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残存的枯藤,发出细碎的声响。
同样的夜空下,两座相隔不远的宫殿里,两个人,怀着各自难以言明、甚至刻意回避的心事,不约而同地仰望着同一片深蓝的星空。
星光沉默,寒风无言。
只有彼此心中那悄然荡起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涟漪,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无声地回荡,交织,最终又消散于无边的夜色与深沉的宫墙之中。
仿佛从未发生。
却又真切地改变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