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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瑾色.初遇 ...

  •   几个月前,金銮殿上。

      鎏金龙椅之上的呼延檀石,面沉如水。指尖在扶手的蟠龙雕刻上无意识地收紧,关节泛出青白。丹墀之下,以左贤王和几位部落首领为首的朝臣们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慷慨陈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碰撞、回响,字字句句都像沉重的枷锁,意图捆缚住他的意志。

      “陛下!中原皇帝指名求娶我北漠公主,是为两国百年和睦之计,此乃国之大幸啊!”

      “然陛下同胞姐妹早逝,膝下公主尚在稚龄,如何能和亲?此议万万不可!”

      “臣等深知陛下与赫连家贵女青宛姑娘情谊深重,然国事为重,私情为轻。青宛姑娘出身显赫,品貌端方,堪为公主之选!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册封青宛姑娘为公主,遣嫁中原,以固邦交!”

      “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请陛下册封赫连青宛!”

      声音浪潮般涌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公心”和步步紧逼的态势。他们口中的“情谊深重”,更像是一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在呼延檀石的心上。他对青宛,确有几分不同,那份源于欣赏与默契的情愫尚未厘清,却已被推到了政治的祭台上。

      他试图挣扎,声音低沉却带着帝王的威压:“赫连青宛乃我北漠贵女,并非宗室。以臣女代公主,中原未必看不出其中曲折。”

      左贤王抬起头,目光锐利:“陛下,正因看出,才更显我北漠诚意!舍一贵女,保边境安宁,交易牛羊马匹,获取我北漠急需的盐铁粮帛,此乃一本万利!中原要的,不过是一个‘公主’的名分,一个台阶。陛下,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因小失大……”呼延檀石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他们口中的“小”,是他初萌便要被扼杀的情感,是赫连青宛的一生幸福。而这“大”,是冰冷的邦交利益,是这群臣子们稳固权位的筹码。

      殿内的烛火跳跃着,将他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他环视下方,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理所当然”与“势在必行”。他恍然惊觉,自己虽贵为帝王,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保留一个心仪女子的权力都没有。这龙椅,何其冰冷;这王冠,何其沉重。

      长时间的沉默,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最终,他阖上眼帘,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尽数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微微抬手,止住了殿内的喧嚣。

      侍立在侧的内务总管太监立刻会意,躬身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道早已拟好、只待用印的明黄卷轴。他深吸一口气,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大殿最后的宁静:

      “陛下有旨——咨尔赫连氏青宛,毓质名门,柔嘉成性,贞静持躬,应正位彤闱。今仰承天恩,特册封为‘永安公主’,赏鸾驾凤舆,择吉日启程,赴中原缔结两国之好,以固北漠万世之基。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充满了目的达成的满足。呼延檀石端坐其上,面无表情。那“永安”二字,像最辛辣的嘲讽,她的一生,何来安宁?这道旨意,是他亲手斩断过往的刀,也是他作为帝王,无法挣脱的宿命的开始。

      天空是一种罕见的、压抑的晴朗。

      没有一丝云彩,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琉璃,毫无保留地倾泻下炽烈的阳光,将王庭的金顶照得晃人眼目。可这光明里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连风都似乎凝滞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感。这不是一个适合离别的日子,却又像极了命运刻意安排的、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玩笑。

      呼延檀石站在高高的阅台之上,身着玄色绣金龙的帝王常服,身姿挺拔如孤松。他目光沉静地望着下方广场上那支蜿蜒的、披红挂彩的送亲队伍。队伍的核心,是那顶十六人抬的凤鸾金舆,奢华无比,象征着中原王朝的尊荣,也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他曾欣赏过那笼中即将远行的鸟儿——赫连青宛。

      此刻,青宛正身着繁复庄重的公主吉服,由女官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金舆。她的背影窈窕而端庄,每一步都符合最严苛的礼仪,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他曾欣赏她的才情,她的明理,她作为贵族女子典范的高华气度。他甚至曾以为,那便是心动。

      直到此刻,他亲手用一道冰冷的册封诏书,将她从“赫连贵女”变成了“永安公主”,并即将亲自送她踏上远嫁中原的征程。心中不是不痛,却更像是对一件绝世珍宝的不舍与惋惜,而非剜心之痛。政治的权衡,部族的稳定,像无形的枷锁,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

      他缓步走下阅台,来到金舆前。

      “青宛。”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属于帝王的威严,也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温和。

      赫连青宛闻声,微微转身,隔着重重的珠帘,向他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臣妹,拜别皇兄。皇兄万岁,金珠永固。”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如她此刻的身影,完美得没有一丝裂缝。呼延檀石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在旁人看来,这是帝王对义妹的恩宠。只有他知道,这是他为那段似是而非的朦胧情感,画上的一个体面句号。

      他亲自为她掀开了舆帘一角,看着她姿态优雅地坐了进去。帘幕落下,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北漠的风与尘,从此她是中原的妃嫔,他是北漠的君王,天涯陌路。

      “起驾——”

      礼官悠长的唱喏声响起,鼓乐喧天。呼延檀石站在原地,目送那刺目的红色队伍缓缓移动,消失在王庭巍峨的宫门之外。天空依旧那片压抑的湛蓝,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某种东西被一起带走了,空落落的,却并不致命。

      时光荏苒,转眼三年。

      北漠在呼延檀石的治理下日渐强盛,与中原的关系也因那次和亲而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这年秋天初至时,呼延檀石一时兴起,未摆全副銮驾,只带着一队贴身侍卫,策马巡视王城街巷,体察民情。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嘚嘚作响。行至一处极为轩昂府邸前,他勒住了缰绳。朱红大门上的匾额,赫然写着“丞相府”三个烫金大字。这里是赫连家,赫连青宛的母家。

      三年前,他从这里接走了青宛,册封公主,风光大嫁。如今府邸依旧,门前石狮肃穆,却物是人非。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掠过心头,他正欲催马离开,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府邸侧门的花墙之内,一道纤细的身影翩然而过。

      那身影……

      呼延檀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那走路的姿态,那肩颈的线条,那如墨云般堆叠的发髻……分明就是三年前,在这府中见过的赫连青宛!

      可青宛远在中原深宫,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

      他下意识地策马靠近了几步,目光锐利地穿过雕花墙隙,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女子正俯身,似乎在侍弄一盆秋菊。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衣裙,比青宛常穿的色彩更清冷些。她的动作比青宛更轻盈,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天然韵致。当她微微侧过头,露出小半张脸颊时,呼延檀石看清了——那不是青宛。

      青宛的美,是牡丹般的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贵族女子的矜持与疏离。而墙内的女子,侧脸线条更显柔美精致,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秋日阳光下,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她似乎察觉到了墙外的视线,倏然抬眸望来。

      那一瞬间,呼延檀石对上了一双眼睛。

      依旧是类似赫连家特有的、微微上挑的凤眸,但青宛的眼中是沉静的湖水,深不见底;而这一双,却像是初融的雪水,清冽澈亮,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慌,如同林间受扰的小鹿,迅速低下头,转身隐入了花丛深处,只留下一个令他心神微动的背影。

      像,却又截然不同。

      呼延檀石沉吟片刻,直接示意侍卫前去叩门。

      丞相赫连明与其夫人闻讯匆匆出迎,在府门前跪接圣驾。

      “陛下突然驾临,老臣有失远迎,望乞恕罪。”赫连明的声音沉稳,礼数周全,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这位历经两朝的老臣,在女儿被远嫁后,虽依旧忠于王庭,但面对呼延檀石时,终究难复从前的热络。

      呼延檀石虚扶一把:“丞相不必多礼,朕只是路过。”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垂首不语的丞相夫人,这位曾经对他颇为亲切的贵妇人,如今眉眼间也只剩下刻板的礼仪和一丝难以化开的淡漠。

      “朕方才在墙外,似乎见到一位……与青宛相貌相似的女子。”呼延檀石状似不经意地开口,目光却紧盯着赫连明夫妇。

      赫连明与夫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夫人微微欠身,语气平缓却带着清晰的界限回道:“回陛下,那是臣妇的次女,青宛的妹妹,名叫雪洛。自幼体弱,多在府中静养,少见外人,故而陛下此前未曾得见。”

      赫连雪洛。

      呼延檀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雪一样清冷,又带着洛水般的灵动。

      原来,赫连家还有这样一位女儿。那个与青宛极其相似,却又在惊鸿一瞥中展现出截然不同气质的少女,像一颗无意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寻常问候了几句,便起驾回宫。

      回宫的路上,天空依旧是那片北漠常见的、高远而压抑的蓝。但呼延檀石的眼前,却反复浮现出那双清冽惊慌的眸子,以及那个消失在花丛后的、名为赫连雪洛的身影。命运的齿轮,似乎在他亲手送走姐姐之后,又开始悄然转动,将妹妹推到了他的面前。而前方,似乎仍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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