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色流年》清风雪

13、瑾色.救驾

　　使团的车马迤逦南行，离开王城已三日。

　　秋色渐浓，沿途的草原由丰茂转为疏朗，天穹显得愈发高远湛蓝。队伍前列是高举王旗与符节的仪仗骑兵，甲胄鲜明，蹄声整齐划一；中间是数辆宽大坚固的马车，载着皇帝、重要随行官员以及必要的文书物品；赫连雪洛的马车被安排在御驾之后不远，这显然是特别的关照，既是方便“探亲”的贵女，也隐隐是一种置于眼皮底下的安排。队伍两侧及后方，则是精锐的护卫营，人人神情肃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侧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

　　雪洛坐在车内，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离王城越远，离中原越近，她心中那份混杂着紧张、期待与对未知的隐隐不安便越清晰。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临行前母亲硬塞给她的一串护身佛珠，檀木的微凉触感稍稍安抚着她翻腾的心绪。

　　时近正午，队伍行至一处两丘夹峙的谷地。官道在此稍显狭窄，一侧是长满灌木和矮松的缓坡，另一侧则是一条浅浅的、流淌着秋日清澈雪水的溪涧。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林间空地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除了马蹄声、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以及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显得异常安静，连惯常的鸟鸣虫唱都稀少了。

　　呼延檀石的御驾就在雪洛马车前方约十余丈处，玄色车盖在阳光下泛着沉凝的光泽。前后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雪洛的目光有些漫无目的地飘向一侧的山坡。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掠过一丛丛暗绿的灌木，掠过裸露的褐色岩石……忽然，她的目光在某处定住了。

　　那是一片向阳的、岩石略微突出的坡地，几株矮松斜生，枝叶浓密。就在那枝叶掩映的缝隙后，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岩石或树皮的反光，倏地刺入了她的眼帘——那是金属，是精心打磨过的箭簇，在阳光下极其短暂的一闪！

　　而箭簇所指的方向……

　　雪洛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冻结。她的视线顺着那无形的瞄准线延伸，终点赫然是前方御驾车窗的位置！车窗的帘幕并未完全垂下，依稀可见里面端坐的身影轮廓。

　　有刺客！

　　这个认知像冰锥般刺穿她的思维，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惧，但随即，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东西压倒了恐惧——不能让他有事！

　　时间仿佛被拉长、变慢。她看到那灌木丛后，持弓的身影因极致的专注和蓄力而微微绷紧，看到那箭簇随着御驾马车因路面不平而产生的轻微晃动而做着微不可察的调整……

　　没有时间呼喊，没有时间示警。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或动作，都可能促使那支箭提前离弦！

　　几乎是在思维做出判断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动了。猛地转身扑向车厢角落——那里放着她的行囊，行囊最上层，是她以“路上防身、练习”为由，坚持带上的一张轻便骑弓和一壶箭。手指触到光滑冰冷的弓背和坚韧的弓弦时，一种源自无数次深夜练习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瞬间驱散了所有慌乱。

　　抽弓，搭箭，推开身侧的车窗——一系列动作快如电光石火，流畅得没有半分迟滞。

　　箭在弦上，弓已半开。

　　然而，就在箭头即将指向山坡那个隐蔽位置的刹那，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指尖。

　　这一箭出去，便再没有任何回头路了。伪装了十几年的平庸，精心构筑的低调，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崩塌。父亲母亲的叮嘱，那些探究的、怀疑的目光，甚至可能随之而来的、无法预料的危险与麻烦……都会如潮水般涌来。

　　箭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前方御驾的车窗处，帘幕似乎被风吹动，掀开更大一角，里面那个玄色的身影轮廓更加清晰。

　　几乎是同一瞬间，山坡上，那点致命的寒芒蓄势到了顶点，持弓者的肩臂肌肉线条绷紧到了极致——

　　没有时间了！

　　所有的犹豫、算计、恐惧，在那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汹涌的力量碾得粉碎。那力量源于三年前姐姐远嫁时她心底埋下的不甘，源于父亲被迫远行边关时她的无力，更源于……那个深夜，烛火摇曳的殿中，她孤注一掷陈述心声时，他平静聆听的眼神。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向他！

　　“嗖——！”

　　弓弦震响，清越而凌厉，划破了谷地午间虚假的宁静。

　　她手中的箭，如同一道挣脱束缚的银灰色闪电，离弦而出！没有刻意瞄准的冗长过程，没有调整呼吸的刻意停顿，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千锤百炼后融入血液的精准。箭矢撕裂空气，穿过马车与山坡之间短短的距离，以毫厘之差，抢先一步——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并不响亮，却足以让听觉敏锐的护卫头皮发麻。

　　山坡灌木丛后，那个瞄准的身影猛地一僵，手中即将松开的弓弦无力地垂落，一支淬毒的箭矢歪斜地掉落在岩石上。他缓缓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一个血洞，箭羽尚在微微颤动。随即，他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压倒了一片灌木。

　　“有刺客！护驾！”

　　几乎在雪洛的箭命中目标的同时，护卫统领雷霆般的怒吼已然炸响！训练有素的侍卫反应极快，瞬间收缩阵型，盾牌高举，长刀出鞘，将御驾和附近几辆重要马车团团护住。更多的侍卫则如猛虎出闸，扑向两侧山坡，尤其是箭矢射来的方向。

　　“在那边！”
　　“不止一个！”
　　“拿下！”

　　短暂的死寂后，山坡上、溪涧对岸的乱石后，骤然跃出十余道矫健而凶狠的黑影，刀光闪烁，直扑车队！显然，潜伏的刺客不止一人，方才被射杀的是最具威胁的弓手，此刻其他人见行迹败露，干脆发起了强攻。

　　金属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雪洛还保持着射箭后的姿势，手臂平举，指尖因瞬间的爆发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她的箭壶就放在手边，但她没有再动，只是透过车窗，紧紧盯着前方被重重护卫起来的御驾，直到确认那里安然无恙，没有任何箭矢或兵刃突破防线，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弓。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外面传来的、渐渐被控制住的厮杀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车外混乱的声音渐歇，侍卫正在清剿残敌、打扫战场、救治伤者。

　　她的车门帘，被一只戴着玄色皮革护手的手，从外面轻轻掀开。

　　呼延檀石站在车外。他不知何时已下了御驾，身上依旧是一袭便于骑行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织金斗篷，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刺杀并未发生。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落在她手中尚未收起的弓上，以及她那张因为紧张和用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落在些许阴影中，看不真切情绪。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她手中的弓，再缓缓移向山坡上那个已被侍卫查看的、悄然伏地的刺客尸体方向。

　　谷地的风穿过，带来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也吹动他斗篷的边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力度，清晰地传入雪洛耳中：

　　“箭法不错。”

　　只有四个字。

　　没有质问，没有惊讶，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句“救驾有功”的褒奖。

　　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事实。

　　雪洛握着弓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冰凉的弓臂硌着掌心。

　　他果然……早就知道了。

　　那夜月下的窥见，秋狩场上她精心的“表演”，或许在她自己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在他眼中，早已破绽百出。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最后一点侥幸的伪装，彻底碎裂开来，露出里面真实的、无所遁形的质地。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呼延檀石却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掠过，随即放下了车帘。

　　“整顿队伍，加速通过山谷。”他对赶来的护卫统领吩咐，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威仪，“仔细查验刺客身份。”

　　“是！”

　　脚步声远去，车帘垂下，隔断了外面的光线和那道玄色的身影。

　　雪洛独自坐在重新变得安静的车厢内，手中的弓仿佛有千钧重。外面，侍卫们高效地处理着现场，队伍很快重新开拔，车轮再次滚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因为瞬间爆发拉弦而微微发红的虎口。

　　箭法不错。

　　是啊，她确实会射箭。不仅会，而且很好。

　　伪装了这么多年，隐藏了这么多年，最终，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彻底暴露在他面前。

　　为了救他。

　　车厢随着行进轻轻摇晃，外面传来侍卫偶尔的低声交谈和马蹄声。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只是一段短暂的插曲。

　　但雪洛知道，有些东西，从她松开那支救命的箭矢开始，就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缓缓将弓放回行囊，手指拂过冰凉的箭羽。

　　前路尚远，中原未至。

　　而她已经，射出了无法回头的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