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色流年》清风雪

14、瑾色.异乡之夜

　　中原京都的繁华，与北漠王城的粗犷雄浑截然不同。

　　使团的车马在日落时分，由礼部官员引导，自专供外国使节通行的安定门入城。透过马车窗扉，雪洛看见了宽阔平整得惊人的青石御道，看见了鳞次栉比、飞檐翘角仿佛望不到头的楼阁店铺，看见了川流不息、衣着各异的人群，空气里飘荡着各种食物、香料、脂粉混合而成的、浓郁而陌生的气息。一种巨大的、近乎压迫感的文明积淀与市井喧嚣扑面而来，让她这个自幼生长在草原王城的女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疏离。

　　队伍并未进入皇宫内廷，而是被安置在皇城西南隅的“会同馆”。这里专司接待藩国及重要使团，建筑规制颇高，庭院深深，亭台楼阁皆备，虽在皇城之内，却自成一格，相对独立。中原皇帝显然给予了北漠帝王应有的礼遇与尊重，但这份尊重之下，是否也包含着监视与隔离的意味，便不得而知了。

　　呼延檀石被安置在馆内最核心、规制最高的“崇恩殿”及其附属院落。殿宇轩昂，陈设华美，一应器物皆是上品，侍立的宦官宫女亦训练有素，举止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雪洛的身份特殊，既是使团成员（名义上的探亲者），又是女眷，被安排在了崇恩殿东侧一座独立的精致偏殿“撷芳阁”中。此阁与主殿虽不直接相连，但仅隔着一道月亮门和一片精巧的园林，距离极近。这安排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既顾及了她的安全与清静，又将她的活动范围，无形中纳入了帝王视线的有效辐射之内。

　　晚膳是由馆中统一安排的盛宴，极尽中原饮食之精巧繁复。雪洛只略用了些清淡的，便以旅途劳顿为由，早早告退回到了撷芳阁。

　　阁内也已布置妥当，燃着气味清雅的苏合香，床榻帷帐皆是簇新的绫罗绸缎，触手柔滑冰凉。两名中原宫廷派来的侍女垂手侍立，低眉顺眼，言语温婉，却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距离感。

　　雪洛让她们备了热水，简单沐浴后，便以想要静读为由，遣退了她们。

　　当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那根紧绷了一路的弦。她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秋夜的凉风涌入，带着中原庭院特有的、湿润的草木气息。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一角种着几竿翠竹，在月光下投下疏朗的影子，另一角是一株高大的桂树，花期已过，但仍有余香袅袅。抬头望去，只能看到一方被高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深蓝天幕，几颗星子冷冷地缀在上面。

　　这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这份安静，与北漠草原那种辽阔无羁的宁静完全不同，这是一种被重重宫墙、严密规矩包裹起来的、近乎窒息的静。

　　她不由得想起姐姐。姐姐青宛，如今就在这重重宫闱的更深处，在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巅峰的紫禁城后宫之中。三年了，她在这异乡的宫廷里，过得如何？是否也常常在这样的夜晚，独对一方被切割的天空？

　　一股强烈的思念和探知的欲望，在她心中翻腾。明日正式的谈判安排在下午，上午或许有空隙。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她要出去。不是在这会同馆内被动等待安排，而是要去外面的街市，去听听这京都的市井之声，或许……还能打探到一些关于姐姐的、宫墙之外的消息。即便只是流言蜚语，也好过一无所知。

　　借口是现成的——思亲情切，想去京都著名的寺庙为姐姐祈福，顺便领略一下中原风物。只要小心谨慎，带上足够的侍卫（她知道呼延檀石必然会安排），应当无妨。

　　她正思量着细节，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主殿崇恩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然尚未歇息。

　　***

　　崇恩殿正殿。

　　烛火高烧，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随行的北漠近臣与侍卫统领已被屏退，殿内只剩下呼延檀石一人。他并未安坐，而是负手立在巨大的中原疆域舆图前，目光沉凝。身上的玄色常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映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冷峻。

　　刺杀事件的初步查验结果，一个时辰前已由心腹侍卫呈报上来。

　　刺客尸体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身份标识，衣物、武器皆是中原常见的制式，甚至混杂了些许南方部落的纹样，伪装得极其精心，初看几乎天衣无缝。然而，在两名最精锐的侍卫长近乎刮骨剥皮般的细致查验下，还是找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破绽——其中一名刺客所穿靴子的内侧皮革接缝处，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磨平的烙印痕迹，经辨认，与北漠东部某个以优质皮革闻名的小部落的标记有七分相似。而那个小部落，近年与左贤王麾下的商队往来异常密切。

　　此外，刺客发动袭击的时机、选择的埋伏地形、以及最初那名弓手试图远程狙杀而非混战乱斗的方式……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更像是北漠军中精锐执行特定斩首任务时的作风，而非寻常中原刺客或流寇所为。

　　线索很微弱，间接，无法构成确凿证据。但指向性，却隐约可见。

　　“左贤王……”

　　呼延檀石低声吐出这三个字，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他早有预感。从秋狩后太后刻意抬举乌兰珠，从朝堂上左贤王力荐赫连明前往边关，又极力促成此次中原之行，甚至“建议”皇帝亲往……这一连串的动作背后，若说没有更深的心思，无人会信。

　　此次刺杀，无论成败，对左贤王而言，似乎都有利可图。若成，北漠朝堂必将陷入巨大动荡，他作为最有实力的亲王，大有可为；若败，也能借此试探皇帝身边的防卫力量，甚至可能将祸水引向中原，激化矛盾，破坏谈判，同样能搅乱局势，火中取栗。

　　好一招进可攻、退可守的毒计。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动手如此之快，如此之急切，甚至不惜在两国边境附近、使团甫一离境就下手。这固然增加了嫁祸中原的便利，却也暴露了其心中的焦躁与铤而走险。

　　左贤王在急什么？是怕这次中原之行，若谈判顺利，皇帝威信更增？还是……他背后另有更迫切的图谋？

　　呼延檀石走到书案前，案上除了中原方面送来的明日谈判议程草案，还有几封来自北漠王庭的密报。他拆开最新的一封，目光扫过上面密写的文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王庭近日，似乎也有些不同寻常的暗流。几位与左贤王过从甚密的部落首领，以各种理由推迟了今年冬赋的缴纳；左贤王本部的兵马调动，也比往年同期更为频繁，尽管理由都冠冕堂皇……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缓缓合上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

　　身处异国，前有错综复杂、利益交织的谈判，后有虎视眈眈、意图不明的内患。明日与中原皇帝的会面，将是一场硬仗。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次露出獠牙。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东侧偏殿的方向。撷芳阁的灯火已然熄灭，隐没在园林的树影之后。

　　今日谷地那一箭……

　　想起那惊鸿一瞥间，她苍白却决绝的脸，那支精准无比、救他于危难的箭，还有她放下弓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被彻底看穿的惶然与随之而来的、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赫连雪洛。

　　这个女子身上，似乎总交织着矛盾的特质：隐忍与锋芒，柔弱与果决，对家族命运的顺从与内心不甘的反抗。她像一枚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棋子，却总在不经意间，露出锐利的棱角。

　　她明日，又会有什么打算？

　　呼延檀石收回目光，眼中思虑更深。

　　在这异乡的宫墙之内，危机四伏，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而那个来自赫连家的、会射箭的二小姐，究竟是这场复杂棋局中意外的变数，还是另一枚早已被摆放好的棋子？

　　他暂时无法确定。

　　夜渐深，崇恩殿的烛火久久未熄。

　　而一墙之隔的撷芳阁内，赫连雪洛已和衣躺在柔软的锦褥上，却了无睡意。她望着帐顶精致的刺绣花纹，心中默默筹划着明日的行程，对近在咫尺的正殿中，那位帝王此刻正面临的沉重思虑与对她的审视，一无所知。

　　只有中原秋夜的风，无声地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掠过紧闭的门窗，留下一串细碎而寂寥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