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瑾色.随行 ...
-
边关的烽烟,在赫连明坐镇斡旋与北漠有意克制的应对下,并未如某些人预料般燎原。冲突的势头被压制下来,双方士卒退回各自认定的界限之后,只余下零星、小规模的摩擦与对峙,像未完全熄灭的灰烬,风一吹便可能复燃。局面算是暂时稳住了,但那份紧绷的弦,依旧悬在两国边境上空,也悬在王庭朝堂每个人的心头。
几日后的大朝会,气氛凝重。
呼延檀石高坐龙椅,听着兵部尚书禀报边关最新态势。当听到“局势暂稳,然根本争端未解,中原使节态度依旧强硬”时,他深邃的眼眸中并无太多波澜,似乎早已预料。
“陛下,”左贤王率先出列,声音洪亮,“眼下虽暂得喘息,然隐患未除。中原向来狡诈,此次退让恐是缓兵之计。臣以为,当趁此时机,主动遣使前往中原,进行正式谈判,一劳永逸划定疆界,厘定互市章程,明确彼此权责,方可保边境长久安宁。”
右谷蠡王随即附和:“左贤王所言极是。被动应对终非良策,我国当掌握主动。且赫连丞相已在边关稳住阵脚,此时派遣高阶使团前往谈判,正显我北漠诚意与决心。”
几位重臣也纷纷进言,基调大抵相同:谈判势在必行,且应由皇帝亲自或派遣极具分量的亲王重臣前往,方能彰显重视,争取最大利益。
呼延檀石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众臣。左贤王目光灼灼,右谷蠡王面色沉稳,其他附议者神情各异,但都将“为国筹谋”写在脸上。他心中明镜似的,这场谈判提议背后,固然有解决边患的考量,却也未尝没有其他心思——将他暂时支离权力中心,或是在谈判过程中设置障碍,无论成败,皆可运作。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准奏。朕,将亲赴中原,主持此次和谈。”
殿中瞬间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吸气声。皇帝亲往,这分量自是极重,但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与变数。
“陛下圣明!”左贤王率先躬身,眼中精光一闪。
事宜就此定下。一周后启程,使团规格、随行人员、路线安保等具体事宜,交由相关部门即刻筹办。
***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午后便飞出了宫墙,在王城街巷间悄然流传。
赫连雪洛正是在东市一家绸缎庄前,听到两个看似行商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交谈。
“……听说了吗?陛下要亲自去中原谈判了!”
“可不是,就这几日的事。看来边关那边,是真不太平啊……”
“陛下亲往,总能谈出个结果吧?总好过老是打打停停……”
“难说哟,中原人狡猾得很……”
后面的话,雪洛没有听清。她站在原地,手中刚挑好的两匹素锦仿佛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绸缎庄内熏香暖融,窗外市井喧嚣,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陛下要去中原了。
亲自去。
那个深夜,她在宫中激动陈述的话语,关于和亲只是暂缓之计、关于需要真正强大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如今,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式——亲自去面对那个庞大的帝国,去进行一场结果难料的博弈。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她要去。
不是作为被安排、被牺牲的棋子,而是作为一个见证者,一个……或许能说上些什么、做上些什么的人。姐姐在中原,这是现成的、无可指摘的理由。她要亲眼去看看,那个让姐姐身陷囹圄、让北漠屡屡受制的国度,究竟是什么样子。她要去看看,这场谈判,究竟能否打破那个可悲的循环。
她没有心思再挑选布料,匆匆付了账,抱着锦缎快步返回赫连府。一路上,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一种混合着紧张、激动与决绝的情绪充斥着她。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紧闭房门,铺开信纸,研墨润笔。
笔尖悬在纸面,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落下:
**陛下钧鉴:**
**臣女赫连雪洛冒死再谏。闻陛下不日将亲赴中原,主持邦交大计。臣女姊姊青宛,远嫁中原已逾三载,姊妹情深,山河阻隔,思念日切。今幸逢陛下天威南巡,臣女斗胆,恳请附于使团骥尾,随驾前往,一则稍慰思亲之苦,二则……(她顿了顿,墨迹微洇)** **二则,臣女愿以双眼,亲睹陛下斡旋之智,以双耳,亲闻中原应对之言。昔日夜语,言犹在耳,臣女虽愚钝,亦望能于陛下身侧,略尽绵薄,或可观局势,察细微,供陛下参详。**
**此请唐突,自知僭越,然骨肉之情、忧国之心,拳拳可见。无论陛下允否,臣女绝无怨怼,惟祈陛下此行,顺遂安康,功成而返。**
**臣女雪洛,泣血再拜。**
她写得很慢,字迹力求工整,言辞在恳切与克制间反复权衡。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墨迹,小心折好,寻来防水的油纸仔细包裹。
夜幕完全降临后,她换上深色衣服,悄悄来到后院最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枝桠伸向墙外。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竹筒,将密信塞入,用蜡封好。然后,她抬头,对着浓密的枝叶,发出几声极轻的、类似某种夜鸟的鸣叫。
片刻,扑棱棱的声音响起,一只灰羽红睛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这是姐姐出嫁前,留给她的唯一“活物”,说是训练有素,可传讯千里。三年来,她从未用过,只在无人时偷偷喂养、亲近,仿佛这是连接姐姐的唯一纽带。
她将竹筒缚在信鸽腿上,轻轻抚了抚它光滑的羽毛,低语:“去吧,去……该去的地方。”然后,手臂一扬。
信鸽振翅而起,在夜空中盘旋半圈,随即如一道灰色闪电,朝着王宫的方向疾飞而去,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雪洛仰头望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才感到手臂有些发酸,心却跳得更快了。她不知道这封信会带来什么,是雷霆震怒,还是置之不理?或许,根本到不了他手中。
***
同一片夜色下,王宫御书房。
呼延檀石正在灯下最后审阅使团人员名单与行程安排。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沉静而专注。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扑嗒”声,像是鸟儿撞上了窗棂。他眉头微蹙,抬眼望去,却见一只灰羽信鸽正用喙轻啄窗纸,腿上似乎绑着什么。
宫中信鸽皆有特定通道,这般直接寻到御书房窗前的,极为罕见。他起身,推开窗。那信鸽也不怕人,径自跳了进来,落在书案边缘,歪着头看他。
呼延檀石解下它腿上的竹筒,入手微沉。剥开蜡封,抽出那张折叠的信笺。熟悉的、略显清瘦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捏着信纸的手指顿了顿。
深夜的宫闱,信鸽传书,请求随行赴中原……这个赫连雪洛,行事每每出人意料,胆量一次比一次大。
他的目光落在“愿以双眼,亲睹陛下斡旋之智,以双耳,亲闻中原应对之言”以及“昔日夜语,言犹在耳”这几句上。她不仅仅是想见姐姐,她想去亲眼见证这场博弈,想去验证或修正她那夜提出的观点。这份心思,这份主动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的勇气,还有这份……迂回却执拗的坚持。
半晌,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几乎不存在的弧度,眼神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意外吗?似乎也不全是。自那夜之后,他隐约觉得,这个女子不会甘于永远藏在深闺。
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然后,他提笔,在已经拟定的随行人员名单末尾,添上了一行小字。
***
次日早朝,各项事宜商议既定,即将散朝时,呼延檀石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用平淡的语气开口:
“此次使团南下,朕意,加一人随行。”
众臣停下动作,看向帝王。
“赫连氏次女,雪洛。”呼延檀石的目光扫过面露诧异的左贤王等人,语气依旧平稳,“其姊青宛,昔年为国远嫁,而今羁留中原。姊妹分离,情殊可悯。此番使团前往,正可令其随行探视,略慰亲情,亦显我北漠体恤臣下、不忘旧功之意。”
理由给得充分而堂皇,关乎人情,关乎朝廷体面,更是对赫连家“牺牲”的再次肯定与抚慰。于公于私,都让人难以反驳。
左贤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皇帝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终究将话咽了回去,只躬身道:“陛下仁厚,体恤臣工,实乃赫连家之幸。”
右谷蠡王等人也纷纷附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如同早朝上一段微不足道却又令人印象深刻的插曲。
消息传回赫连府时,萧氏正在佛堂诵经。
听闻宫使宣达的旨意,她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线断珠散,滚落一地。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踉跄一步,被身边的嬷嬷扶住。
“不……不行……不能去……”她抓住嬷嬷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眼中是巨大的惊恐与痛楚,“青宛已经……已经回不来了!不能再让雪洛去!那是中原!那是龙潭虎穴!去了……去了万一……” 后面的话,她已泣不成声,泪水滚滚而下,仿佛三年前送别长女的痛苦,加倍地重现在眼前。
赫连明站在一旁,紧锁眉头,面色沉郁。圣意已决,且理由充分,他无法抗辩。心中除了对女儿安危的担忧,更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与忧虑——陛下特意点名雪洛随行,真的仅仅是为了探亲吗?
雪洛得到消息,从自己房中快步赶来时,看到的便是母亲瘫倒在嬷嬷怀中痛哭、父亲沉默伫立的景象。满地滚落的佛珠,像散落一地的、无法拾起的安宁。
她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但面上却迅速镇定下来。她走到母亲身边,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清晰而平稳:“母亲,别怕。”
萧氏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她,仿佛不认识这个女儿。
“我只是随陛下的使团前去,看望姐姐。使团仪仗周全,守卫森严,陛下亦在其中,安全无虞。”雪洛一字一句地说,眼神坚定,“姐姐嫁过去三年,我们连她一面都未曾得见,不知她过得如何。如今有机会,女儿想去看看她,亲自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也放心。”
她的话语抚慰着亲情,却也避重就轻。
“可是……可是那地方……”萧氏摇着头,泪水涟涟。
“母亲,”雪洛用力握了握母亲的手,打断她的恐惧,“女儿去去就回。陛下亲征……亲往谈判,必能马到功成。届时,女儿便随陛下一起回来。我向您保证。”
她的保证如此轻巧,却又如此沉重。萧氏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看着她不知何时起,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完全藏在羽翼下的柔弱少女,终于伏在她肩头,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是积压了三年、如今再次被触发的、作为一个母亲最深的恐惧与哀伤。
雪洛轻轻拍着母亲的背,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与父亲忧虑的眼神相遇。
赫连明缓缓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沉重而复杂的示意。
雪洛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庭院里,秋意已深,黄叶纷飞。
去去就回。
这话说给母亲听,也说给自己听。
但前路茫茫,中原迢迢,那深宫之中久未见面的姐姐,那谈判桌上瞬息万变的局势,那夜她曾激烈批判的“和亲”策源地……
这一去,真的能轻易归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扇门,她已经亲手推开,就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