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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瑾色.夜扣宫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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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明启程的前夜,丞相府内的气氛沉滞得如同暴雨将至。
仆从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行装,皮甲、舆图、常用的药囊被一件件仔细检点,放入樟木箱中。灯火比平日点得更多些,却驱不散廊下与人心头的阴影。萧氏亲自在厨下盯着,准备明日清晨送行的餐食与路上用的干粮,她的背影挺直,只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帕子极快地按了按眼角。
赫连雪洛在自己的房中,窗扉紧闭。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过分平静的脸。白日里那些翻腾的不甘、焦灼的忧虑,此刻都被她强行压入眼底深处,只在偶尔望向窗外父亲书房亮着灯的方向时,才会泄露出一丝裂纹。
她知道父亲正在书房与几位幕僚做最后的交代。此去边关,山高路远,局势不明,纵然父亲沉稳老练,但左贤王既已设局,前路必多凶险。母亲强撑的镇定下,是夜不能寐的惊惶。整个赫连家,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而她,就快要被这根弦勒得窒息了。
“和亲只是暂缓之计……国家需要改革和壮大实力……”
这个念头,自从那日偷听父母谈话后,便如同疯长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它不仅仅是出于对姐姐牺牲价值的质疑,不仅仅是对父亲处境的担忧,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这种循环往复的、以牺牲个体换取短暂安宁的模式的厌恶与反抗。
她不能再沉默地待在这四方庭院里,等待命运下一次无情的碾轧。
戌时三刻,府中巡夜的家丁敲过最后一次更梆。
雪洛吹熄了自己房内的灯,静静等待。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胡服,墨发全部束起,用黑色布巾紧紧包住,脸上未施脂粉。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与平日那个低眉顺眼的赫连二小姐判若两人。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她轻轻推开后窗,像一只灵巧的猫儿,无声无息地翻了出去。避开月光照亮的小径,紧贴着墙根的阴影,她对自家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哪里墙砖松动,哪处角门老旧,哪条小径巡逻的家丁会间隔稍长。这些是多年独自夜游练箭时,无意中记下的,如今却成了她突破樊笼的依仗。
心跳得很快,手心渗出汗,但她的手很稳,脚步更稳。翻过最后一道矮墙,落在府后僻静的小巷中时,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而危险的气息。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沉默的丞相府,那里面,有她担忧的父亲,有她悲伤的母亲。
然后,她转身,没入王城深沉的夜色里。
通往王宫的路,在深夜显得格外漫长而森严。她不能走正门,甚至不能靠近守卫森严的主要宫道。她凭着记忆中对王城格局的模糊了解(多亏了父亲偶尔提及的宫防舆图和她自己偷偷翻阅的零星记载),选择了一条近乎冒险的路径——穿过一片废弃的官署旧址,绕过皇家马场的外墙,从西侧一处专供运水车出入的偏门附近寻找机会。
夜露打湿了她的衣摆和鞋袜,杂草划过她的手腕,留下细微的红痕。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窥视,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巡夜卫队整齐的脚步声,都让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完全融入墙壁或树木的阴影中。恐惧如影随形,但那股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冲动,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燃烧,支撑着她不断向前。
丑时初,她终于看到了王宫巍峨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西偏门紧闭,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照亮门前一小片空地,两名持戟卫士如雕塑般分立两侧。
不能再靠近了。
雪洛蜷缩在一堆废弃的建材之后,寒冷的夜气让她微微发抖,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硬闯是死路,亮明身份?一个丞相之女深夜独自出现在宫门外,本身就是无法解释的重罪。她看着那两盏昏黄的灯,看着卫士们盔甲上反射的冷光,一股近乎绝望的情绪渐渐升起。
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
就在此时,宫门内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偏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一小队骑兵举着火把鱼贯而出,马蹄嘚嘚,打破了夜的沉寂。为首的军官似乎与守门卫士低声交谈了几句,验看了什么令牌。
是夜间出宫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
机会稍纵即逝。在骑兵队最后一人刚刚策马出门、守门卫士的注意力还停留在他们背影上的瞬间,雪洛用尽全身力气,像一道无声的箭,从阴影中窜出,几乎贴着正在缓缓合拢的门缝,滑了进去!
“谁?!”门内一侧的侍卫警觉地低喝,长戟已然刺来。
雪洛就地一滚,险险避开戟尖,同时压低声音疾呼:“我乃丞相赫连明之女!有急事求见陛下!事关边关安危!”
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侍卫的长戟停在半空,火把的光映照出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以及那身显然不是宫中服饰的打扮。一个年轻女子,深夜如此模样出现在此地,本身就已极不寻常,更何况她报出的名号。
侍卫犹豫了。扣下盘问是最稳妥的,但“丞相之女”、“急事”、“陛下”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又让他不敢轻易处置。
“何事喧哗?”一个略显阴柔却带着威仪的声音传来。一名穿着深蓝宦官服色的中年太监闻声而来,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雪洛。
雪洛知道这是关键,她挺直脊背,尽量让声音平稳:“公公明鉴,臣女赫连雪洛,确有十万火急之事,需即刻面禀陛下。若有一字虚言,或贻误军机,臣女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她将“军机”二字咬得极重。
太监眯着眼看了她片刻,尤其在听到“赫连”二字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挥挥手,让侍卫退开些许,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姑娘可知,深夜惊驾,是何等罪过?即便真是赫连小姐,此等行径,亦是大忌。”
“臣女知道。”雪洛抬起眼,直视着太监,“但事急从权,关乎父亲安危与边关局势,臣女……别无他法。恳请公公通传,若陛下不见,或降罪责,臣女一力承担,绝不连累公公。”
她的眼神清澈而决绝,没有寻常贵女的娇怯,也没有诡辩的闪烁,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坦然。太监沉吟了数息,终于侧身:“跟咱家来。记住,低头,勿语,勿视。”
雪洛紧紧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后怕,还是因为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穿过一道道幽深寂静的宫墙与回廊,巡逻的侍卫队次第而过,投射过来的目光充满审视。雪洛依言低头,只能看见脚下被火把和零星宫灯照亮的青石路面,以及太监那双不疾不徐移动的官靴。宫墙内的空气,似乎比外面更冷,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走了多久,太监在一处殿阁前停下。此处并非通常议事的正殿,更像是一处靠近寝宫的偏殿书房。殿内透出温暖的烛光,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身影。
“在此等候。”太监低声吩咐,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
片刻后,他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雪洛道:“陛下让你进去。记住咱家的话。”
雪洛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比外面温暖许多,紫铜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清冽的松柏气息。书案之后,呼延檀石正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龙纹的便袍,玉簪束发,卸去了白日帝王的威仪冠冕,眉宇间却依旧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沉凝与倦色。当他的目光落在踏入殿中的雪洛身上时,那沉静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极致的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愕然。
他显然没有料到,此时此刻,会以这种方式见到她。
眼前的赫连雪洛,与秋狩场上那个素淡恭顺的贵族小姐,与月夜林中那个孤峭凛冽的射手,都截然不同。她一身风尘仆仆的深色胡服,发髻被布巾包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在额前颊边,脸上不施脂粉,冻得有些发白,嘴唇却紧紧抿着,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某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她的裙摆和鞋袜沾着夜露与尘土,呼吸因方才的疾走和紧张而略显急促。
如此狼狈,如此不合规矩,如此……大胆。
“赫连雪洛?”呼延檀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你可知,深夜擅闯宫禁,该当何罪?”
雪洛在他目光的注视下,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但事已至此,她已无路可退。她上前几步,在距离书案约一丈远处,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下,额头触地。
“臣女知罪。”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清晰而稳定,“臣女甘受任何责罚。但在此之前,恳请陛下听臣女一言。”
呼延檀石没有叫她起身,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润的紫檀木扶手,目光深邃地审视着她:“说。”
“臣女是为父亲明日前往边关之事,也为……我北漠与中原长久之争端而来。”雪洛抬起头,跪直身体,目光不再躲闪,直直迎上呼延檀石的视线,“陛下,臣女斗胆请问,三年前,臣女姐姐赫连青宛远嫁和亲,所为何来?”
呼延檀石眸光微凝:“为两国邦交,边关安宁。”
“是。”雪洛点头,声音里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愤,“可如今,不过三年,边关烽烟再起,冲突复萌。姐姐她……她牺牲一生换来的,究竟是什么?是三年虚假的平静吗?还是一次又一次,需要用赫连家女子的眼泪、用赫连家男人的奔波冒险,去填补的无底深渊?”
她的话像一把猝然出鞘的匕首,锋利而直接,划破了殿内暖融平静的假象。
呼延檀石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她,眼神越发幽深,仿佛要透过她激动的表象,看到她内心真实的想法。
“陛下,臣女见识浅陋,或许不懂朝堂谋略、邦交大道。”雪洛继续道,语速加快,仿佛要将积压在心中多日的话倾泻而出,“但臣女知道,将国家的安危,寄托于一个女子的远嫁,寄托于一次次事到临头的妥协与派遣重臣的斡旋,绝非长治久安之策!和亲,不过是暂缓之计,是饮鸩止渴!它安抚不了真正的狼子野心,它换不来对手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畏惧!”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年轻女子少有的锐气与穿透力。
“我北漠以武立国,先祖铁蹄曾踏遍草原。如今,难道我们只能靠着送出公主、派出使臣,去祈求那短暂的和平吗?”雪洛的眼中燃烧着灼热的光芒,“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一时一地的妥协,而在于自身的改革与壮大!在于强兵富国,在于吏治清明,在于民心凝聚,在于有让任何对手都不敢轻易挑衅的绝对实力!”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血色。殿内陷入了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呼延檀石久久没有言语。
他确实被惊讶到了。不是因为她的大胆闯宫,也不是因为她为父请命的急切——这些虽然出格,但尚在情理之中。他惊讶的,是她这番话背后所展现出的、与她的年龄和身份极不相符的见识与勇气。
她看到了和亲政策的本质局限,指出了依赖妥协的弊端,甚至直接提出了“改革壮大”、“绝对实力”这样的核心诉求。这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想法,这更像是一个……有抱负的士子,或是一个忧心国事的将领才会思考的问题。
她不是仅仅在为自己父亲担忧,也不是单纯为姐姐不平。她是真正在思考这个国家的困境与出路。
这份隐藏在柔弱外表和刻意平庸之下的、近乎锋利的洞察力与胆魄,让呼延檀石感到意外,也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你可知,你这番话,若在朝堂之上说出,会引来多少非议与攻讦?”良久,呼延檀石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牝鸡司晨’、‘妄议朝政’、‘动摇国本’……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你,甚至让赫连家,万劫不复。”
“臣女知道。”雪洛的眼神没有丝毫退缩,“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臣女今夜冒死前来,并非指望陛下因臣女一番狂言就改变朝议、撤回成命。臣女只是……只是不忍见父亲蹈险,不忍见姐姐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更不忍见我北漠,永远陷在这种被动挨打、靠牺牲换取喘息的循环里!”
她的眼中,那层强装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不甘:“陛下,求您……至少想一想。下一次,当下一次再需要‘暂缓之计’的时候,我们北漠,除了送出另一个‘赫连青宛’,派出另一个‘赫连明’,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我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泣音,却又被她死死忍住了。
呼延檀石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挺直的背脊,看着她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
殿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沉默地对峙着。
“你的话,朕听到了。”呼延檀石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似乎少了最初那份纯粹的帝王威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赫连明前往边关,是朝议已定之事,涉及军国威信,朕不能朝令夕改。”
雪洛眼中的光芒黯了黯。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关于和亲之策、关于强国之本的思考,朕会记下。北漠的未来,确需更多如你一般……敢于直视弊端、思考长远的人。”
他没有给予任何承诺,没有撤回命令,甚至没有明确赞同她的观点。但这句“朕会记下”,以及那句“敢于直视弊端、思考长远的人”,已经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回应。尤其是从他口中说出。
雪洛怔了怔,随即再次深深拜下:“谢陛下……肯听臣女妄言。”
呼延檀石摆了摆手:“今夜之事,到此为止。你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朕会吩咐下去,西偏门值守之人,不会提及今夜所见。”他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你父亲,朕会另作安排,确保边关消息通畅,不至令他独力难支。”
这已是他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保证与回护。
雪洛明白这一点。她再次叩首:“臣女……叩谢陛下隆恩。”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哽咽。
“去吧。”呼延檀石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案上摊开的奏疏,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雪洛起身,低着头,缓缓退出殿外。那名太监仍在门外等候,一言不发地引着她,沿着原路返回。
直到走出那道偏门,重新踏入寒冷的夜风中,雪洛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但胸腔里那团火焰,却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方才那场近乎疯狂的觐见,而燃烧得更加灼热,也更加……迷茫。
她不知道今夜的话究竟能改变什么,但她说了出来。对那个人,说了出来。
而殿内,呼延檀石并未立刻继续批阅奏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卷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赫连雪洛那些尖锐而直白的话语,回响着她眼中那份不甘的火焰,回响着她跪在那里,明明恐惧却偏要挺直的、单薄而执拗的身影。
“和亲只是暂缓之计……”
“真正的强大,在于自身的改革与壮大……”
“下一次,我们还能有什么选择?”
这些话语,与他近日心中某些翻腾却未曾宣之于口的思绪,隐隐相合。只是他未曾料到,会从一个看似最柔弱、最不起眼的女子口中,如此直接地听到。
他想起那份没有她名字的选后名单,想起她在秋狩场上精密的伪装,想起月下她箭无虚发的孤影。
赫连雪洛。
你究竟……还能带给朕多少意外?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欣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但这涟漪很快便沉入帝王深不见底的心绪之中。
他关上窗,将夜色与寒风隔绝在外。
案头,关于边关冲突的奏报,依旧堆积如山。赫连明明日,依旧要启程。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但有些话语,一旦说出,便已如种子落入泥土,只待适宜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而有些印象,一旦留下,便再难轻易抹去。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