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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特殊回:博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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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进行到第七年时,博士第一次路过德拉库拉家族的疗养院遗址。
那时候,这片土地已经换过三次主人——先是“净化者”的先锋军,后来是被称作“拾荒者”的流民团伙,最后什么人都没有了,只剩下风、野草和偶尔出没的低阶变异体。主建筑坍塌了大半,烧黑的梁木斜插向天空,像巨兽死去的肋骨。花园里的植物早已野蛮生长,玫瑰与荆棘纠缠,曾经整齐的菜畒被疯狂的野麦覆盖。
博士穿着灰白色防护服——现在已经多处破损,用不知名的生物膜粗糙地修补过。他背着一个半人高的金属采样箱,箱体布满刮痕,几根数据线从缝隙里垂出来,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他在废墟前停下,放下采样箱。防护面罩后的眼睛是某种奇异的蓝色,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他环视四周,动作精确得像测绘仪器。
“样本点编号:B-733。”他对着领口的记录仪说话,“确认坐标:原德拉库拉家族第七日光疗养院遗址。初步观察:结构性损毁率87%,生命迹象:低等植物及昆虫类。无高等智慧生物活动痕迹。”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手持扫描仪,开始缓慢地绕废墟行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蓝光扫过焦黑的墙壁、破碎的彩绘玻璃、半埋在土里的陶瓷碎片。
走到原先的种植区时,他停下脚步。扫描仪发出不同的鸣响。博士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茂密的野麦,露出下面一小片相对整齐的土地——那里竟然还长着几株番茄,红果实已经干瘪皱缩,但藤蔓顽强地缠绕着一段倒塌的栅栏。
“异常发现:人工种植作物残留。推测为战前遗留,自然繁衍。”他记录道,但蓝色的眼睛多停留了几秒。扫描仪对准番茄植株根部,数据滚动。“土壤营养成分异常均衡......残留微量血液代谢物。有趣。”
他站起身,继续前行。在原先主厅的位置,他踢开一块烧变形的金属牌,上面有模糊的字迹:“......拉家族......共生社区......”
博士用靴尖将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被烟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捕捉到了:
“这里种植生命,也收获尊严。——奥”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脚,踏过牌子,走向废墟深处。
在地下室入口——现在只是一个向下的黑洞,被混凝土块半掩着——他遇到了点“东西”。
那不是变异体,也不是人类。它蜷缩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一团纠缠的藤蔓和破布,但博士的扫描仪立即尖啸起来:检测到高等生命信号,种族不明,能量读数紊乱。
那团东西动了动,慢慢抬起头。一张人脸——或者说,曾经是脸——从纠缠物中显露出来。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到下面深色的血管网络。眼睛是两个空洞,但有微光在深处闪烁。
“你......不是他们......”那东西发出声音,像是风声穿过裂缝,“你是......观测者......”
博士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防御姿态。他只是站着,扫描仪持续工作。“样本分类:未知杂交生命体。能量特征:血族与植物性变异混合。威胁等级:低。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观测者......”那东西重复着,藤蔓般的手抬起来,指向博士,“你看得见......平衡......对不对?他们建立的平衡......”
“德拉库拉家族的共生系统。”博士接话,语气像在复述教科书,“利用自愿交易机制,维持血族血源质量,同时为底层人类提供基础生存保障。效率评级:中等。道德争议评级:高。”
“不是争议......”那东西——或许是某个在战火中变异、被困在此地的疗养院住户或工作人员——发出类似咳嗽的声音,“是选择......他们给了选择......”
“选择建立在结构性不平等之上。”博士平静地反驳,“提供‘选择’本身,是更精密的控制。养殖场里的牲畜,若以为栅栏是自己选择的,会更容易长肉。”
那东西沉默了。空洞的眼窝“看”着博士,然后慢慢低下头。
“是的......”它喃喃道,“是养殖场......我们都被养殖着......吸血鬼养殖人类......人类养殖土地......土地养殖微生物......而战争......战争养殖死亡......”
博士没有回应。他取出一个小型容器,走上前,在那东西身边蹲下。“我需要你的组织样本。你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崩解,你的变异形态有研究价值。”
那东西没有反抗,任由博士用工具取下它手臂上一小块藤蔓与血肉混合的物质。过程中,它突然开口:
“观测者......你会净化这一切吗?”
“我是博士,‘净化者’首席研究员。”他纠正道,将样本密封进容器,“‘净化’不是目的,是过程。观察、分析、解构、重组。旧系统必须被打破,新可能性才能萌芽。”
“像他们......打破旧的掠夺......建立新的养殖......”
博士顿了顿。“类比不准确。德拉库拉系统是旧世界的补丁,试图在腐烂的树干上嫁接新枝。我们连根拔起。”
“然后呢?”那东西问,声音越来越微弱,“新芽......在哪里?”
博士站起身,将容器放回采样箱。“那不是我的职责。我只负责诊断病灶,并执行切除。种植,是幸存者的事——如果他们能学会不再重复搭建养殖场的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东西,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留下牌子的人......奥......他后来......种出了新的东西吗?”
博士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回答了:
“根据战前记录,奥·德拉库拉建立了十二处改良型社区。死亡率比德拉库拉原始模式降低18%,住户心理健康指数平均提升23%。然后在战争第二年,第三社区被‘铁腕军团’焚毁,第五社区因资源短缺内部崩溃,第八社区......”他顿了顿,“第八社区全体住户在破城前自愿接受安乐死,由奥的妻子森·德拉库拉执行。记录显示,最后时刻他们在播放音乐。”
废墟里陷入沉默,只有风声。
“也是......养殖场吗?”那东西最后问。
博士这次思考了更长时间。
“所有试图在无序中建立秩序的系统,最终都会显露出养殖场的特征。”他最终说,“区别只在于:栅栏是看得见的铁条,还是看不见的‘自愿’;饲料是粗糙的糠麸,还是精致的‘尊严’。”
他调整了一下采样箱的背带。
“德拉库拉家族的错误,不在于养殖,而在于天真——他们以为给养殖场挂上艺术画、播放音乐、让牲畜觉得自己有选择,就能改变养殖场的本质。”
说完,他迈步离开,灰白色的身影在废墟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野蛮生长的荒野中。
那团东西在阴影里慢慢停止了活动,藤蔓松开,露出下面几乎完全透明的人类骨骼轮廓。空洞的眼窝对着天空,那里有乌鸦飞过。
风把野麦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
废墟远处,博士一边行走,一边对着记录仪继续他的工作:
“样本点B-733补充记录:德拉库拉模式验证了即便在最精致的养殖场中,牲畜最终也会意识到自己是牲畜。这一认知要么导致系统崩溃,要么导致更精密的欺骗。建议:真正的净化必须彻底解构‘养殖’这一范式本身。下一阶段研究重点:无中心化资源分配模型在末日环境下的可行性......”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荒野吞没。
而在更远的北方,一个背着琴的白色身影正在穿越焦土,偶尔停下,为那些愿意倾听的幸存者,弹唱一个关于月光、泥土和选择的古老故事。
养殖场倒塌了,但有些东西,比养殖场活得更久。
比如记忆。
比如问题。
比如下一个试图在废墟上播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