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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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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并不安静,但也算不上吵。
家长会是分班开的,每个学生的桌子边上都多了一个小板凳,原来的位置给家长,自己坐板凳上。
凌雾垂着头赶作业。
周五自习课一向很多,她的周末作业就剩最后一道数学大题了,准备在家长会过程中写掉。
倒不是回家玩。
而是要自学后面的内容加上准备竞赛。
苏成教的是化学,又是班主任,手上接到的竞赛有一个算一个全给了凌雾。其他老师也一样。
毕竟全年级算下来,能和她争这些名额的人也不多,撑死了隔壁班的一个物化地。
这不是什么好学校。
所以能送上去一个算一个。
而她正需要这些东西。
靠卷子堆的出路。
她正划着题目里的条件,准备列式子,男同桌的家长突然叫了她一声:“哎,你是不是那个成绩特别好的女生?”
凌雾皱了皱眉,抬手摘下了右耳的蓝牙耳机,问道:“叫我……有什么事吗?”
“我家这个成绩太差,你平时多关心关心他,把他成绩拉上来点。”
凌雾瞥了一眼男生。
他正低头打着游戏。
“帮别人学习不是我的义务。”
“哎你这小孩——”
她抬起眼,冷静地打断:“我只有负责我自己的人生的义务,没有负责他人的人生的义务,别指望用什么朋友关系绑架我。当然,如果你愿意按照课外班补课费的价钱给我付钱也可以。”
家长瞪着眼看了半天,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凌雾没管她要掉了的下巴,把耳机塞回去继续写作业。
我连我自己的人生都快负担不起了。
我凭什么要给别人的未来铺路。
模模糊糊地听见她似乎对着别人吐槽。
那也无所谓。
她看向身边的空位置。
……没人来管我。
老师踩着铃声进教室,叽叽喳喳聊个不停的家长才闭上嘴,不安分的学生也从光明正大玩手机变成了偷偷摸摸玩手机。
PPT调出来,教室也彻底安静。
能听到其他班隐隐约约的动静。
她往书包里塞卷子、掏题库的时候,正巧苏成抓着U盘进来。
他扫了一眼。
……果然没来。
凌垣对她完全不管。
也不知道怎么就有这么强的执念撑着她学下去。
换做别的高中生,恐怕早就堕落得不像人样。
很巧合的是,教过凌雾的一个初中老师是他的大学舍友。他之前意外地发现这件事,得到了更意外的答案。
“她初中就这样了……问过啊,问了多少遍,得到的答案都是没事,哪能怎么办?”舍友颇为无奈地说,“快中考了还出了件事……后来她班主任带着住了快一个月。她硬是不愿意让事情闹大,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隐情。”
隐情……
他也很想知道。
高中不比初中,学业压力一上来,哪怕是再小的事情,都会成为精神崩溃的原因。
就算只是把她当做学生看待,他也不乐意看到这样的结局。
看着凌雾要抬起头,他移开了视线。
一晃而过。
凌雾一半脑子在不断地审题、写题,一半脑子在听着台上老师的话。
但实际上,某一个角落,她一直在意着身边的空气。
或者说,本来不该是空气的地方。
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才对。
多少有点奇怪的……空空落落。
明明她很恨凌垣。
但在没有得到该有的关注的时候,也会有一点从情感的边缘泛上来的失落,一点点侵蚀着她。
很奇怪。
她清楚地知道,凌垣不会给予自己这些东西,但还是会有一点失望。
或许,他依旧是自己的父亲。
干了那些恶心至极的事情,他也是自己的父亲。
血缘上的东西,怎么都割断不了的。
她有的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也遗传到了这种堪称变态的情绪,灵魂的深处依旧肮脏。
表面的厌恶只是世俗而已。
凌雾这么告诉自己。
那就快点离开他,快点,离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这样的人。
等凌雾收好书包,指望着出去玩的同学已经跑了一大半,零零碎碎的几个人在打扫卫生。
“凌雾。”
她转头看向前门。
苏成拿着名单,探了个头出来。
“先去办公室等我,我把住宿生的名字点掉就来。其他人都走了,直接进去就行。”
她眨眨眼睛,这才想起来几天前的谈话:“……好的。”
坐了好久,凌雾都已经闲得拿出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刷,办公室的门才咯吱一声响。
“有几个趁乱跑出校门了要逮回来……耗的时间比较久。”他捋了一把刘海,发丝在眼前散乱开来,“半个小时以内结束不会影响你的行程安排吧?”
“不会的。”
她将手机锁屏,习惯性地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他从一堆文件里抽出来几张A4纸,摊到桌上:“你从高一上开始的成绩都在这里……其实说实话,你不参加这个家长会也没什么关系。”
苏成垂着眸笑了笑:“比我都稳定,真的。”
凌雾静静地看着那几张纸。
年纪排名第一。
一直都是。
“所以我们要不要聊一聊竞赛?你现在准备的怎么样?下周去初赛,当场出成绩,”他的电脑屏幕上闪出来几个界面,放大到全屏,“如果前五十就进入暑假集训。”
“还可以,”她思考了一下,“给我的那些题的正确率大于百分之九十。”
苏成:“……那你初赛出不了问题。”
那全是集训题和复赛题。
第一届带到这种学生,一时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们就着竞赛,谈了谈下一周的一些安排,包括要占用午休准备之类的事情。
凌雾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她知道了。
苏成在讲话的过程中总是会瞥她两眼。
透过层叠的发丝,什么动静都能遮掉大半,不会被发现。
空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的身影。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少年气,句末微哑的尾音轻轻压着,像是变声期的残余。
就很像……给学妹之类的人讲课的男大。
……喂。
你在想什么啊凌雾。
她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缓过神来。
一抬眼,就看见苏成墨色的眸子看着自己:“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凌雾:“……没有。”
她的视线从桌面移开,垂向膝盖上方交错的手指,低声说道:“自己的事情。”
苏成连装写东西的心思都没了。
他一点都不想看到她这样。
他停下手头原本在圈圈画画的红笔,咔哒一声摁回去,放回笔筒里。
凌雾:“?”
“自己的事情……”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能从其中嚼出什么深意来。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像是在计时。
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
“自己的事情?”
苏成靠上椅背,再次抬起头,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似乎都不像一个老师。
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她看不清。
凌雾有点发蒙。
怎么了……?
在对视里,她先败了阵,垂下眼帘。
接着,看不见的地方,他恨恨地咬了咬后槽牙。
……管那么多我有病吗。
还那么凶。
我有病吗。
“我大概知道你初中的情况,你之前的化学老师是我大学舍友,提到过你。”苏成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试探一下她现在的状态。
毕竟这是难得的机会。
“所以你不要再和我说只是凌垣会在喝醉后打你,光我所知道的情况就远不止此,还有那些你从来不愿意提及的阴影。
“……真正的东西是什么样,我当然会想知道,但我也知道这些东西扎在你的心里太难受,太难表述出来。
“我希望你说出来,会尽我所能帮你。”
说罢,他也没再发声,默默望着某个堆着矿泉水的角落。
因为办公室离饮水机有点远,所以老师们经常自己买个几箱水备着,夏天也有凉水喝。
他一般都是拿着杯子去接,很少会兑一点进去,一瓶水能喝好几天。
突然有点口渴。
苏成垂着眼睛看了看陶瓷杯。
空的。
——开家长会的时候说话有点多,已经喝完了,空空如也。
他想起身去拿瓶水,起码离开凌雾能直接看见的范围。
起码遮掩一下自己问出问题后的手足无措。
“……我不想把事情说得太清。”
凌雾沉默了很久很久,突然开了口。
苏成站在书柜旁,刚拧开一瓶水,嘴唇抵上瓶口沾到了一点偏凉的液体。
手一抖,几滴水沿着嘴角留下,沿着脖颈的脉搏没入衬衫。
“我更愿意把我自己送走,而不是把他送走。”她说道,“所以再累我也会拼了命去学,抓住这个唯一的方式,逃离这里。”
要么就把命花在学习上,在新的地方得到新的生命。
要么就在这里耗到死。
耗到和他两清。
耗到……这具腐烂的躯壳终于失去所有的用处。
她只剩下一个流浪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