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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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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雾感觉自己久违地说了很多。
她在学校不会有机会对某个人倾诉,在家里连说话的资格几乎都被剥夺——刚经历这些的时候,她会反抗会挣扎会骂人,会被扇巴掌扇到嘴角开裂,流了一片血,触目惊心。
也就接受了如此的命运。
或许,就是不喜欢自己吧。
所以才要这样。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他都还是我的父亲,而且我现在还没有完全自养的能力,需要他给的生活费。
“我还想上学,我想逃去更远的地方,逃去一个能让我忘记这些事情的地方。
“如果真的撕破脸……流言太难控制了,我没有这个勇气继续在学校待下去,他们估计也不希望。”
凌雾苦涩地笑了笑。
“等到哪天,我可以和这里割舍得明明白白,再将他送进去也不迟。”
苏成始终背对着她。
他莫名其妙烦躁的次数越来越多。
听见她全盘接受这些事情,都有一个电话捅到凌垣那里,借着凌雾的名义把他叫出来打一顿的冲动。
但不现实。
凌雾死活不愿意说破,他作为一个外人,怎么也不好直接插手。
“……”
苏成转过身来,看着她,刚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凌雾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叮铃铃。
她愣了愣,翻起来看了一眼。
看见来电者的时候,很明显地惊讶了一下。
……凌垣?
他给自己打电话干什么。
她正思考着这通电话打过来的目的,又想到在这个情况下接电话是不是不太好,扭头去看苏成。
而他低着头走过来,把水丢到桌面上,顺手拎起挂在桌边的帆布包,说道:“看来你有事情。走吧,有别的也后面找机会再说。”
水珠溅到瓶壁。
又顺着纹路流下来。
苏成垂着眼帘看着她,什么也没干,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不像是在等她回答,而是在等着别的什么。
直到铃声自己停了,凌雾才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抓起手机:“……好的。”
学校里的梧桐道不宽,但两边的枝丫很茂盛,严严实实地遮住头顶的烈阳。
凌雾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半。
凌垣这个时候应该在工地才对啊……为什么刚刚会说他在门口等着?
今天休假?又不是什么节日休假干吗。
如果是老板自己的喜事,凌垣挤破脑袋也一定是要去凑个热闹、喝几杯酒的。
快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了脚步。
苏成回头看着她,不解地问道:“怎么了?落什么东西了?”
“……你先走。”
凌雾有点怕凌垣会骂她。
他觉得凌雾的支配权在自己手上,他没允许,她就不能和别的男的走得太近——并排走也算。楼下小店的老板在他的白名单里,才能够肆无忌惮地骚扰凌雾。
虽然苏成是老师,解释过后凌垣不会有特别大的反应,比如把她揍晕之类的……
但是多多少少会生气会打她。
能避一点算一点。
苏成愣了半天,这才点点头:“好。”
等他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校门之外,凌雾才重新抬起脚,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迎面就是凌垣没刮胡子的脸。
“?!”
他正笑呵呵地打着电话,不知道那一头在说什么,他全都应了下来。
“哎包的!今天肯定让你们尽兴!
“我是谁啊,我怎么可能食言呢对吧。
“凌雾!”
他招了招手,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往前拽,还抓到了几绺头发,疼得她皱起眉头。
周围的家长都好奇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个贱货他妈的放了学不出来,在里面偷偷摸摸干什么嗯?!和男的乱搞?”
凌垣挨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说,浓厚的烟味从嘴里涌出,扑在她的脸上。
原本比她高不了多少,但是因为凌雾被压着肩被迫弯腰,身体所投下的阴影便几乎遮了她全身。
“我没有……”
凌垣不算没说中。
毕竟在他看来,苏成是老师也好,不是老师也罢,都是男的,她单独和他待在一起就是“和男的乱搞”。
所以连反驳都是低声的。
无力的。
一触即溃的。
她磕磕绊绊地往前走,发现面前就停了一辆出租车,不知等了多久,但一定是在等着她。
凌垣所说的周五有事,就是这个吗?
紧接着,他本人就给了答案。
在离出租车还有两米左右的位置,他停了下来,死死地摁住凌雾的肩,扯住她的头发,笑得很流氓:“每天都在和他们说你有多爽……馋了……听话一点不然你回家……”
后面说的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
什么。
东西。
“他们”。
“他们”是谁。
哪些人。
包括那个有机会就要骚扰她的老板吗。
包括他身边那堆每天只想着抽烟喝酒、从各种地方撕小广告下来打电话的人吗。
包括她没听过没见过根本不认识的人吗。
包括吗。
凌垣哪里会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和逐渐因为崩溃而发红的眼尾。
他只是带着一股呛鼻的酒味,重复着,不断重复着,试图让她接受这些。
——你就是我的所有物,我就是可以随意支配你。
听见了没,凌雾。
我才是你的主人。
你的未来由不得你,我可以肆意的篡改你那些不切实际的规划,把你脑子里那个虚假的幻想碎得干干净净。
想干干净净地离开?没门。
只有我也就算了,这么多你根本不认识记不下来的人,你能在几年之后一个一个找到、一个一个抓进去?
而且大家也都是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的砖,谁知道未来会在哪个城市……你跑得再远也没有用,遇见我们的那一秒,还不是要卸下所有伪装,重新做回那个懦弱的、无能的、只能被当做恶意的容器的废物。
你的慌张。
在平静表皮之下叫嚣着想要离开的灵魂。
都是我们下半辈子源源不断的乐子,茶余饭后的闲谈。
心情好了,可能还会抓着你再重温一次。
这是你的命。
——你逃不掉的。
凌雾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步一步地,在凌垣的推动下,走向那个深不见底的门。
上了车,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她想求救。
可是……找谁呢。
能向谁求救呢。
她自己先让苏成走的,亲自送走了最后一根能让她不坠入深渊的绳索。
他也不会还守在门口。
……该走了。
想到这里,凌雾莫名地轻松了一点。
不是没人愿意救自己的,对吧。
只是他不知道要出事,他没看见这些,他早就走了。
对吧。
……是吗?
还是说,他只是站在人群外,像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一个局外人,为什么要掺和进来呢。
没有理由。
真以为他有多在意自己吗。
为了出成绩,老师当然会多关注好学生。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抓住她,沾上这一滩她自己都碰不到底的浑水,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别想了,越想越难受。
都快死了,也要死得轻松一点。
至少在模糊的意识里,有个人正站在不远处,随时能看见她。
——不过她亲手屏蔽了他的五感。
“凌雾?”
凌垣也微微一愣,捏着她肩膀的手松了松,没那么疼了。
苏成像是刚发现这里纠缠的——或者说紧靠的两个人一样,有些疑惑地问道:“你是……凌垣?”
这不怪他不认人。
要怪就怪凌垣实在是没怎么折腾外貌,胡子长了一堆没剃,眼下还有乌青。
浑身酒气,眼神也飘忽不定。
和刚上高一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越来越……邋遢。
凌垣不满地咂了咂嘴。
“你谁啊你你管我,老子是谁关你屁事,头发没长全的小屁孩儿,”他皱着眉头转过去看着苏成,还不忘牢牢抓着没反应过来的凌雾,“咋了,她勾引你你要讨个结果?”
苏成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挂着百年不变的那张微笑脸,心里早就把凌垣丢下油锅炸至两面金黄捞起来再剁成泥:“我是她的班主任。今天开家长会你没来,她说你有事?”
“嗯对,是有事,”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突然笑得很开心,“但是估计她不知道接下来的安排就过来接,真在这里耗一个下午……我可没这时间拿来浪费。”
凌雾一直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苏成本来在打车,自然没听到动静,是因为在人群里四处找能等车的地方才会看见她的背影,认了出来。
他听罢并没说什么,只是转眸看向凌雾,往下是她蜷缩着发着颤的双手。
宽松的校服外套偏大,她半只手没在袖口里,露不出来。
但从晃个不停的指尖就能看出来。
——她很害怕。
害怕到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连自己都意识不到。
因为她平时,都能把情绪藏得极度完美,完美到天衣无缝。
可现在却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