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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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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老师。”
“嗯,所以你怎么了?”
凌雾撑着桌子,从地上站起来。因为蹲的时间有些久,眼前还黑了几秒。
她别过头,眼神躲闪:“我……刚刚来例假了没来得及说。”
苏成隔着一排桌子,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转过去的时候,颈侧的一块淤青也失去了发尾的庇佑,露了出来。
……有什么可藏的。
一慌张就什么都管不上了。
他轻轻地笑了笑。
早上急匆匆拎着药包往卫生间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估摸着她身上又有什么伤,还没时间在家处理。
脖子这种地方的伤要照镜子才能看到,隔间里哪里来的镜子。
苏成曲起指关节,敲了敲木桌子:“来我办公室一趟。”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把你的药也拿着,我那里没准备药箱,只有创可贴之类的。”
凌雾蒙蒙地抬起头,像在路边扒着垃圾桶填饱肚子的小猫,却突然有人开了罐头放在它眼前。
“……好的。”
整个年级的班主任共用一个大办公室。
每张桌子都被隔开,形成独立的小空间,有的老师还会在桌边堆成摞成摞的练习册和卷子,更私密。
其他的都已经下楼盯人做操、自由活动了,空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药都被摊开放在办公桌上,凌雾坐在他平时拿来堆作业的椅子上,撩起发尾,侧着头,安安静静地上药。
苏成下手很轻。
不仅是被掐出的淤青……还有牙印。
……凌垣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他曾经试着问过一点——那次,凌雾连着三天没上学,只是说请假,家长连原因都不给。
还是追着找,才成功得到了凌雾的联系方式,打电话去问。
她说,她不小心摔下楼梯崴了脚,要休息几天。
那为什么凌垣死活不愿意直接说出来呢?
借着把她叫到办公室聊竞赛的机会,苏成试探着问了。
她支支吾吾,最后吐出一句“他有的时候喝醉了会暴躁打人……被打伤了脸,没法见人”。
只是脸吗。
还是说,是因为伤太重了、太容易被发现所以养几天。
他不敢相信这一套说辞。
“你……算了。”
凌雾刚动了动眸子,听到尾音又垂下来。
苏成一点点用深棕色的碘酒掩盖泛着紫色的淤青,偶尔的破口被刺激到,她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他的手停了下来。
“疼吗……那我轻点。”
凌雾没反抗也没解释,把发尾重新拨起来,眨着眼睛,以免被疼出的眼泪滴下来。
她真的很怕疼。
也真的很少有人知道她很怕疼。
哭得天昏地暗,凌垣也只觉得是她不乐意,没被他治好而已。
哪里会想到她太疼了。
快被硬生生撕成两半的疼。
……
硬撑着不要昏过去。
凌垣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她要蜷缩在床上过好久好久,才能站起来收拾一摊狼藉。
床单上会有血。
是她自己掐自己流出的血。
星星点点。
苏成拿着沾了碘酒的棉签,把她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还有别的地方吗?”
她摇摇头。
“真的?如果是因为伤的地方不太方便让我帮忙,我可以送你去医务室,那边有女老师。”
凌雾轻声说道:“没了。其他的我自己处理过了。”
她看着苏成把药和棉签、棉球收拾好,重新放回那个小袋子里,递给自己。
她忽然迟疑了两秒。
我好像还有什么事要干……
他看半天没伸手,疑惑地抬眸看去:“怎么了?”
“我可能要出趟校门……可以吗?”
苏成看了她几秒,伸手去书桌右上角的小抽屉里拿出门条,边说:“当然可以。我把名字签上,你把日期原因之类自己写一下?”
“嗯。”
“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吗?日用品?如果我这里有的话直接给你也可以,不用大热天出门跑一趟。”
凌雾想了一下怎么回答:“我还是自己买吧。”
她着实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在学校没有关系好的,家里……更不用提。会这样对她的也就苏成。
委婉的回答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只会僵硬地拒绝别人对她所经历的事情的所有关心,然后躲在阴影里不肯出来,也想就这样一辈子。
凌垣死了,她或许才能自在一点。
苏成的笔顿住了。
但他很快就接着完成了那个签名。
在凌雾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踏进逐渐充斥的人声的走廊之前,他叫住了她。
“有事情可以找我。”
被银丝眼镜半掩住的黑眸子笑得很清亮。
隔着几米的距离,凌雾看得有些发愣。
“我一直都在。”
踩过梧桐落下的影子。
凌雾站在小店里,抓着手机,对着一排货架挑挑拣拣。
倒不是牌子之类的。
就今天一天,家里其实还有很多,够用。
再三对比之后,拿了量最少最便宜的一包。
等她垂眸解锁手机屏幕,点开支付界面,却停下走向收银台的脚步,突然愣在了原地。
……没钱了。
十三块多,卫生巾15块。
不对啊,应该够才对,她五月份没有买东西,额外的钱一点都没多花。
一个月350块钱生活费,早饭平均10块,一早一晚公交4块,算下来还剩七十不到。
她想起来了。
前几天,在回家的路上被小混混围攻,非要给50才肯放过她。
所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又不能不用,不然血会渗到裤子上。
这怎么办。
凌雾不敢给凌垣打电话要钱。
他多半会说自己败家子,又乱花钱,然后把自己打一顿。
那……
同学……也没有关系好到能借钱的。
总不能和老板赊账吧。
事已至此,似乎没有别的办法能解决这个情况了。
她心里揣着个小鼓,咚咚地敲。
“你还没回去吗?”
凌雾正抱着会被拒绝的心态,准备开口,听见身后有人问话。
室外又闷又热,成批的男生杵在冰柜旁挑挑拣拣,一个店员站在那里直接收款。
店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是谁在问……?
她一转头,看见刚进店的苏成。
或许是怕晒还是别的,他戴了个白口罩,显得更像学生。
她是苏成带的第一届。
他好像二十五岁。
很年轻。
瘦长的手指一勾,口罩脱落。
“在对面等红绿灯的时候你就站在店里了,看了好半天。”他笑着说。
在被头发遮住的地方,凌雾的耳根慢慢红了。
毕竟……她现在只想找个办法解决面前的事情然后溜走。
她抓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拇指悄悄摁了锁屏,不想让谁看见。
“有点事情所以……”
苏成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转瞬又想起什么似的勾起嘴角:“拼个单吗?有张支付券可以用,但是我只是出来买点小东西凑不到数。”
他抬起手,挥了挥抓着的一盒红笔。
“出门前还在想马上过期了怎么办,刚好用上。”
凌雾还没来得及踌躇,他就将红笔放到了收银台,向老板说:“和她的一起算。”
“好嘞!小姑娘,东西给我扫一下?”
她吸着一口气,将卫生巾放到了台子上。
苏成似乎没什么反应。
拎着袋子出了店门,他从里面掏出红笔,把袋子递给凌雾。
凌雾:“……嗯?”
脑子比身体慢了半拍。
等她垂头看去的时候,塑料袋已经被塞到了手里。
接过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
很暖和。
她常年体寒,夏天的时候手指尖都比别人凉一点。
凌雾张了张嘴:“我什么时候——”
苏成摇摇头:“不用还。”
没戳破不代表感觉不到。
他能意识到凌雾是为什么迟迟不付钱。
如果在月底能拮据成这样,她要是还了钱,下个月又要不够……
况且他乐意为她花钱。
只是没机会、没理由罢了。
这个城市的夏天来得很早。
不过五月底,太阳就恣意耀眼,投射在闹哄哄的正午校园。
苏成比她先一步,弯着眼睛回头看她。
笑得自在而柔和。
在某个时刻,她误以为自己闯进了一个过于美好的白日梦。
苏成就是它的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