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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不用 ...

  •   工地今天不太平。

      宣宁致到现场的时候,甲方的项目负责人已经等在那儿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穿着一件发皱的polo衫,肚子把下摆撑得有点变形。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助理,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表情不太好。

      “宣工,”周总迎上来,笑容堆得满脸都是,“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您再考虑考虑?”

      宣宁致把安全帽扣上,声音从下巴的带子里传出来,有点闷:“周总,结构柱的位置不是我定的,是结构专业算出来的。你要挪可以,让结构重新算,出变更,盖章,我这边没问题。”

      “哎呀,重新算太麻烦了,工期耽误不起啊……”

      “那就不挪。”

      周总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旁边的女助理赶紧递上来一张图纸,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宣工,就是这根柱子,它刚好在我们家具方案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我们这边实在没办法——”

      宣宁致把图纸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她:“家具方案是你们自己定的,我这边出的是建筑图,柱网在方案阶段就已经确定了,你们当时没有提意见。”

      “当时没注意到嘛……”

      “那现在注意到了,方案阶段已经过了,施工图都已经出了,”宣宁致的声音始终很平,不凶不吼,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地上砸了个坑,很有阵势,“我的建议是你们调整家具方案,或者接受这个柱子的存在,在装修的时候把它包起来做造型。”

      周总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换成了一种介于烦躁和无奈之间的表情:“宣工,你这话说的,我们甲方提个意见就这么难吗?”

      宣宁致刚想开口,余光扫到自己助理小陈在旁边冲他使眼色。小陈的表情很微妙,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你客气点。

      他深吸一口气,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种自己觉得客气的说法:“周总,我不是不配合,我是对工程负责。结构柱动不了,这是安全底线。我可以在别的方面想办法,比如这边的梁下净高可以优化,空调位也可以调整,你看这样行不行?”

      周总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接下来两个小时,宣宁致带着小陈在工地上走了三遍,测尺寸,对图纸,跟施工方确认了几个节点的做法。太阳越来越烈,安全帽下面的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工地的灰扬起来粘在他脸上,他也没顾上擦。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陈递给他一瓶冰可乐,问他:“宣哥,你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重。”

      “嗯。”

      “跟甲方吵架了?”

      “没吵架,正常沟通。”

      小陈笑了:“你那叫正常沟通啊?我差点以为你要把图纸摔周总脸上了。”

      宣宁致拧开可乐喝了一大口,气泡冲上来打了个嗝:“我忍住了,进步很大。”

      小陈笑得更厉害了,但笑着笑着忽然压低声音:“宣哥,有个八卦你听说了吗?咱们新院区那个改造项目,市立医院的,他们内部好像定了心外科大楼要优先做,下个月可能要启动设计招标了。”

      宣宁致咬着可乐瓶的边沿,动作停了一下。

      “市立医院?”他问。

      “对啊,就咱们区那个市立医院,三甲的,心外科全省有名。听说他们这两年业务量涨得很快,老楼不够用了,想新建一栋心外科大楼,投资不小。”

      宣宁致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可乐,这一次没有气泡打嗝。

      小陈还在说:“咱们杨总好像对这个项目挺感兴趣的,说不定会让你上。你不是最擅长医疗建筑吗?上次那个康复医院的案子就得了个奖。”

      “嗯。”

      “宣哥?”

      “听到了。”宣宁致把可乐瓶放下,拿起安全帽重新扣上,“下午还有两处要跑,走不走?”

      小陈跟在他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怎么回事”,没再追问。

      下午三点多,宣宁致从工地出来,身上全是灰,头发里也全是灰,耳朵后面还有水泥砂浆干掉的痕迹。他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合租群的群消息。

      这个群是中介建的,里面就三个人:中介小哥、冉砚璟、宣宁致。中介小哥昨天把他拉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头像是一只哈士奇。

      群名叫“XX路18号温馨小家”。

      宣宁致每次看到这个名字都想翻白眼。

      消息是冉砚璟发的。一条转账记录,附言写着“本月水电燃气费分摊”,金额精确到分。

      宣宁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也转了一笔相同的金额回去。

      附言写的是:“下个月轮到我来交。”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觉得自己这个附言写得挺幼稚的,像小学生吵架。但他不想每次都让冉砚璟把费用算好发过来,好像他是那种什么都要别人操心的人。

      虽然以前确实是。

      他以前连什么时候交作业都要靠冉砚璟提醒。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冉砚璟回消息了,掏出来一看,是一起加班画图的同事老赵,问他要不要拼单点奶茶。

      宣宁致回了一个字:“要。”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多加一份珍珠。”

      回到事务所已经是傍晚了。宣宁致先去洗手间把脸上的灰洗了,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乱,眼袋重,左边眉毛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炭笔印。

      他用力搓了搓眉毛上的炭笔印,没搓掉,放弃了。

      走到工位上的时候,小陈已经把今天在工地上确认的尺寸整理成表格发给他了。他打开电脑,调出CAD,开始改图。

      改到第七版的时候,对面工位的老赵探出头来:“奶茶到了。”

      宣宁致放开鼠标,去拿奶茶。吸管戳下去的那一下声音特别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大。他咬着吸管喝了第一口,珍珠还是热的,有点太甜了,但他现在就需要这么甜的东西。

      手机又亮了。

      他以为是外卖的送达确认,结果拿起来一看,是合租群里中介小哥终于说话了。

      哈士奇头像发了条消息:“两位兄弟住得还习惯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哈!”

      下面紧跟着一个微笑的emoji。

      宣宁致看了一眼,没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冉砚璟回了一条:“一切正常,谢谢。”

      宣宁致盯着“一切正常”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什么别的意思。也许就是字面意思,一切正常,住得惯,没毛病,就像冉砚璟这个人一样,每个字都只有它本来的意思,没有多余的潜台词。

      但他就是觉得有点堵。

      他咬碎了嘴里的珍珠,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晚上十点,宣宁致回到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然后才想起来冉砚璟今晚夜班,不回来。他不用轻手轻脚的,整个房子都是他的,他想开多大声音都行,他甚至可以站在客厅里唱卡拉OK。

      但他还是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过玄关。

      客厅的灯没有开。他经过的时候摸到开关,顿了一下,没按。

      餐桌上的东西和他早上走的时候一样,连抹布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挂着。厨房没有多余的味道,灶台干干净净,锅倒扣在架子上。

      宣宁致打开冰箱拿水的时候,注意到他那格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牛奶,脱脂的,放在他那半颗包菜旁边。包装盒朝外的那一面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只有一行字,横平竖直的:

      “冰箱里别放没吃完的外卖,容易滋生细菌。”

      宣宁致把牛奶拿出来看了两眼。牌子和他平时喝的不一样,贵一些,包装更好看。

      他又看了看那张便利贴,发现便利贴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比上面的潦草,像是写完之后又想起来加上的:

      “脱脂的,别拿错了。”

      宣宁致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冷气扑面而来,吹得他有点想打喷嚏。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盒牛奶放回去了。

      便利贴没有撕掉。

      他关上冰箱门,走进自己房间,把图纸和电脑扔在桌上。洗了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他就躺到床上了。

      床头放着手机。他拿起来点开合租群,看到冉砚璟的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片,没有任何图案,像一块沉默的缺口。

      宣宁致点进冉砚璟的朋友圈,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想看到什么。一八年去了德国进修,一九年发了第一篇一作SCI,二零年主刀了第一台心脏移植?还是更早以前的,十五岁拿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照片,十七岁保送顶尖医学院的新闻链接?

      这些他都可以在网上查到,只要他愿意花十分钟。

      但他没有查。他不想通过搜索引擎来拼凑一个冉砚璟,那感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简历。

      他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几秒又拿起来。

      在合租群里打了一行字:“冰箱里的牛奶是你买的?多少钱,我转给你。”

      发出去之后他就后悔了。说“你买的”太生硬了,好像在质问人家。而且才一盒牛奶而已,十几块钱的事情,特意说转钱显得很见外。

      但他跟冉砚璟之间,本来就是该见外的关系。

      消息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宣宁致盯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快半分钟,然后它消失了,变成了一条消息。

      冉砚璟说:“不用。”

      就两个字。

      宣宁致把手机丢到一边,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呻吟。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和冉砚璟有关的事情就会忍不住多想。

      隔壁房间那堵墙今天没有光从门缝下面透出来,因为那边根本没有人。但宣宁致还是侧躺着,面朝那堵墙,像在等一个不会今天出现的人。

      天花板上映着路灯的光,窗帘没拉严实,一小片橘黄色的光落在墙角。

      他抬起手,对着那片光比了一个取景框。

      大拇指和食指交叉成直角,框住那片光。这是他用相机之前的小习惯,从十六岁到现在都没变过。以前冉砚璟看到他这个动作,会说一句“你又在量光”,语气里带着一点他觉得是无奈、旁人觉得是纵容的东西。

      宣宁致把手放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工地,还要改图。

      他告诉自己,他和冉砚璟之间就是这样了。两个合租室友,各过各的,偶尔在厨房碰见,说一句“我先走了”或者“今晚不回来”,月底分摊一下水电费,仅此而已。

      这就是“一切正常”的意思。

      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二分。

      对面那堵墙的另一边,没有闹钟会在明早六点响起。

      因为那个闹钟今天在医院的值班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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