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4 不放葱不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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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宁致后来回想起来，他和冉砚璟真正意义上的第二次交锋，是因为一把香菜。
事情发生在他搬进来的第十一天。那天他难得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打算清蒸。他在调料篮里翻来找去，发现前几天买的那把小葱已经烂了，蔫成一团绿色的泥。
他拎着那团烂葱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冉砚璟正好开门进来。
这是他们同住以来，第一次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厨房里。
冉砚璟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刷手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好像沾了什么东西，正在用手擦。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眼底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了。
宣宁致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刚下了一台很长的手术。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太亲密，好像在关心对方。最后他只是扬了扬手里那团烂葱，说了一句：“葱烂了，我一会儿去楼下超市买新的。”
冉砚璟走过来，拉开冰箱门，拿出那盒全脂牛奶，倒了一杯。他喝牛奶的速度不快不慢，正好三大口，最后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像在吞咽什么药片。
喝完他才说：“不用买葱，蒸鱼不放葱也可以。”
“不放葱不好吃。”
“那就放姜。”
“姜的味道不一样。”
冉砚璟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有多大的情绪，但宣宁致就是从中读出了一点“你怎么还是这么犟”的意思。
宣宁致把鱼从袋子里拿出来，开始刮鳞。他的手法不太熟练，刮几下就要停一下，鱼鳞飞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粘在了灶台的墙面上。
冉砚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不舒服，像被一台精密的仪器扫描。宣宁致的手更慢了，刀在鱼身上打滑，差点划到自己的手指。
“我来。”
冉砚璟从他手里拿过了那把刀。手指相触的一瞬间，宣宁致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很凉，是指尖循环不好的那种凉，跟十年前一模一样。以前冬天的时候，冉砚璟的手永远是凉的，宣宁致会把自己的暖手宝塞给他，嘴上说“你怎么跟条蛇似的”，心里其实觉得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修长，凉一点也没关系。
冉砚璟刮鳞的动作和他做别的事情一样，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鱼鳞整齐地落在水池里，不像宣宁致弄得满墙都是。他在鱼身上划了两刀，抹了点盐和料酒，切了几片姜塞进鱼肚子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他把处理好的鱼放回盘子里，退到一边，洗了手。
宣宁致端着盘子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小学生看着老师做完了一道压轴题。他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点面子，比如“刮得不错，但跟我还是有点差距”，但话到嘴边觉得太不要脸了，自己先笑了一下。
冉砚璟听见那声笑，动作顿了一拍。他转过头来看宣宁致，目光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水开了，”他说，“上锅蒸。”
蒸鱼的时间是八分钟。宣宁致站在灶台前等，冉砚璟没有离开厨房，靠在料理台边上又倒了一杯牛奶。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那里就有点挤了，胳膊肘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彼此。
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厨房里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和姜片的辛辣气。
“你最近很忙？”宣宁致先开了口。
“还行。”冉砚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什么手术？”
“冠脉搭桥。”
宣宁致不太懂这些，但他知道冠脉搭桥是大手术。他“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沉默了一会儿，冉砚璟忽然问：“你那个项目，结构柱的问题解决了？”
宣宁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冉砚璟会记得这种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甲方最后还是接受了。”
“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没有说服，”宣宁致说，“我就告诉他们，这根柱子在这儿是物理定律决定的，不是我决定的。他们要是能推翻物理定律，我免费给他们重新画一套图。”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得意的劲儿，尾巴都快翘起来了。但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这种得意有点幼稚，在一个每天跟生死打交道的人面前炫耀自己说服了甲方，显得特别微不足道。
他偷偷看了冉砚璟一眼。
冉砚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嘴角有一个非常微小的弧度，像是一个笑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压下去了。
“你以前就这样。”冉砚璟说。
“以前哪样？”
“拿物理定律怼人。高一的时候你物理考了六十三分，我帮你讲题，你说牛顿第三定律有问题，因为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根本不相等，你推你爸的时候你爸纹丝不动。”
宣宁致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那是我爸太沉了啊！”
“你跟老师说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教材编错了，把物理老师气得够呛。”
“后来不是你给我补的课吗？”宣宁致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你讲的我就能听懂，老师讲的我就听不进去。”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这种话太近了。近到像在说“你对我很重要”，近到像在揭开一个两个人都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锅里的蒸汽变得更浓了，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冉砚璟伸手关了火，说：“好了。”
宣宁致“嗯”了一声，拿抹布垫着把鱼端出来。浇蒸鱼豉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倒多了，汤汁漫过盘子边沿淌到桌面上。
冉砚璟抽了两张纸巾，把那一小摊酱汁擦掉了。
宣宁致坐下来吃鱼。冉砚璟没有坐下，端着他那杯牛奶靠在料理台边上看手机，像一个刚做完交接班的夜班医生，还没完全从工作状态里抽离出来。
“你不吃？”宣宁致问。
“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医院的盒饭。”
宣宁致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味道还行，姜味有点重，盐稍微少了点，但鱼够新鲜，勉强算好吃。他觉得如果让他自己刮鳞的话，可能连这个水平都达不到。
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吃不吃香菜？”
“不吃。”
“我记得你以前吃的啊。”
“以前也不吃。”
宣宁致嚼着鱼肉想了想，想起来了。以前他妈做凉拌菜的时候会放香菜，冉砚璟每次都会把香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但从来不说不吃。他就以为冉砚璟是吃的，只是挑食。后来有一次他偷偷把香菜剁碎了拌在面里，冉砚璟皱着眉吃完了，吃完才说“我不吃香菜”。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剁都剁了，说也没用。”
那时候宣宁致觉得这个人真的太闷了，闷到让人想撬开他的嘴看看里面是不是塞了棉花。现在他觉得冉砚璟还是这样，闷，什么都不说，明明可以讲一句“我不吃香菜你下次别放了”，但他不，他就是不吃，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去发现。
“那你以前在我家吃饭的时候，都是硬吃下去的？”宣宁致问。
冉砚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机收起来，说了一句“我先去洗衣服”，就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