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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习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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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宁致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对,不是闹钟。闹钟还没响,是隔壁的闹钟先响了。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震动静音模式,只响了半秒就被按掉了,像是一种精确到毫秒的肌肉记忆。
他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昨晚翻来覆去不知道几点才睡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冉砚璟站在玄关的样子,冉砚璟说“我不知道是你”的语气,冉砚璟旁边那只黑色行李箱,行李牌上他的名字,一笔一划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宣宁致以前觉得冉砚璟这个人写字像刻钢板,横平竖直,没有半点花哨。他自己的字反倒潦草到亲妈都认不出来,每次被冉砚璟看到作业本,对方都要皱一下眉头,然后默默帮他重新抄一份课程表,整整齐齐贴在文具盒里。
他妈的。
宣宁致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然后他听到了厨房的声音。
轻轻地,锅盖碰锅沿的金属声,水流冲进杯子的声音,冰箱门开关的声音,全部控制在一个不会吵醒人的音量范围内。如果不是他恰好在半梦半醒之间,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攥着被角犹豫了三秒钟,还是爬起来了。
推开房门的时候,厨房的灯亮着。
冉砚璟站在灶台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干,后脑勺有几缕头发翘着。他正在煎什么东西,油烟机开到了最小档,锅铲翻动的频率稳定得像节拍器。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煎蛋、吐司、半颗番茄、一杯黑咖啡。每样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盘子间距相等,刀叉平行摆放,像是在手术台上铺无菌单。
宣宁致靠在卧室门框上没动,头发乱成一团,卫衣领口歪到肩膀边上。
冉砚璟头都没回,说了一句:“你的那份在锅里。”
没有寒暄,他喊他的时候甚至连个称呼都没有。就好像他们之间不存在十年的空白,就好像昨天傍晚那个尴尬的对峙没有发生过,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合租室友之间一句普通的交代。
宣宁致在原地站了两秒,走进厨房,从锅里把自己的那份拨到盘子里,端到了桌上。
他坐下来的位置刚好在冉砚璟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餐桌吃早餐,谁都没说话。
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早上的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把两套餐具的影子拉得很长。宣宁致注意到冉砚璟吃东西的顺序是固定的——先吃蛋,再吃番茄,最后吃吐司,中间喝两口水。吐司上抹的也是固定的,不加黄油不加果酱,就是干烤的。
跟他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们住对门,宣宁致每天早上都会赖床赖到最后三分钟,然后冲过去敲冉砚璟家的门。冉砚璟开门的时候手里永远端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已经做好的早餐,像算准了他会在这个点出现。
“你的吐司怎么不抹东西啊,干不拉几的。”十六岁的宣宁致曾经这样问过。
“习惯了。”十八岁的冉砚璟说。
后来宣宁致偶尔会偷偷往他的吐司上抹一层薄薄的蜂蜜,冉砚璟每次都会皱眉,但每次都吃了。
宣宁致咬了一口自己盘子里的吐司,干烤的,不抹任何东西。
他低下头,盯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是半熟的,用筷子轻轻一戳就会流出来,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吃法。
冉砚璟记得。冉砚璟什么都记得。
“你今天几点下班。”冉砚璟忽然开口。
宣宁致筷子顿了一下:“不一定,可能要加班,有个项目的施工图还没改完。”
“嗯。我今晚有夜班,不回来。”
又是“嗯”。宣宁致想,这个人嘴里能不能蹦出超过三个字的句子。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冉砚璟刚才那句话不是随便问问的。他在告诉他今晚不在家的安排,免得他多煮一个人的饭,或者等他回来留灯。
冉砚璟这个人永远不给人添麻烦。十年前就是这样,十年后看起来更严重了。
宣宁致没有接话,低头把自己那份早餐吃完了。冉砚璟先起身收拾的碗筷,他把两个盘子摞在一起,刀叉分开摆好,连桌上掉的两粒面包屑都用湿纸巾擦掉了。
宣宁致端着水杯看他做完这一切,忽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上周。”
“回来多久了?”
“一周。”
宣宁致差点被刚喝进去的水呛到。他想说的是“回来一周了为什么不联系我”,但话到嘴边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联系”这个选项。十年前他走的时候没有留冉砚璟的任何联系方式,可能是找不到了,也可能是不想找了。
也可能是不敢。
“你住这儿,”宣宁致换了个问法,“医院附近的房子?”
“对。市立医院心外科。”
宣宁致倒是听过这个名字。市立医院的心外科在省内排前三,能进去的都是顶尖的。他看了冉砚璟一眼,想说一句“挺厉害的”,但觉得这句话太客套了,对着一个自己高中时就看他做微积分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人说“挺厉害的”,怎么听都像在讽刺。
冉砚璟已经洗好了碗,把抹布挂回原来的位置,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我先走了。”他说。
经过宣宁致身边的时候,宣宁致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
一种很隐约的、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和十年前不一样了,但宣宁致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门被关上了。
宣宁致坐在餐桌前,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咖啡是现磨的,温度刚好,不酸不苦。他端着空杯子看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洗了杯子,放回原处。
杯子放在另一个杯子的右边,杯把朝外,角度正好是四十五度。
他忽然有点想笑。这十年他住过很多地方,跟很多人合租过,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把他的杯子放在杯把朝外的位置。但其实他更习惯杯把朝左,因为他是左撇子。
冉砚璟忘了这件事。
不对。冉砚璟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左撇子。因为他以前在冉砚璟家吃饭的时候,冉砚璟每次都会把筷子放在他的右手边,他从来没纠正过,就这么别扭地用了好几年的右手筷子。
宣宁致把杯子转了半圈,杯把朝左。
然后他也换了衣服出门了。
通往地铁站的路经过医院的西门。宣宁致经过的时候正好看见一辆急救车闪着灯从侧门开进去,车顶的蓝色灯光在早晨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多余。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急救车停稳之后,后门打开,担架被推出来。一个人从旁边跑过来,穿着白大褂,白大褂的下摆在跑动中扬起来。他的手按在担架上,低着头跟旁边的急诊护士交代什么,语速快而清晰,步伐大而稳,从侧面看过去下颌线绷得很紧。
冉砚璟应该在手术室或者门诊,他不确定。但那个人确实很像他。
跑步的姿势都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大,落地轻,像一头警觉的、随时准备冲刺的动物。
宣宁致对着医院的方向站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