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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河边的新娘(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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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嘴!”武青云大怒,脖颈青筋暴起。
他上前一把握住阿容的肩膀,似是接受不了阿容这个称呼,咆哮着说:“你不叫阿容,你叫宝珠,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为什么还是不听话!”
阿容被吓得脸色苍白,纤弱身躯颤颤发抖,不敢应答。
“武青云……”
苏无名背靠石壁,一声微弱呼唤,将暴怒之中的武青云拉回了些许理智。
武青云回头斜眼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拿出锁链将阿容双手锁住,随后一把将她推倒在一处角落。
他身披昆布,面色阴冷,缓缓靠近苏无名等人,随后蹲下身子,注视着苏无名,语气轻飘飘:“传闻狄公弟子断案如神、才冠绝伦,可如今,还不是中了我的软骨散,像条丧家之犬般匍匐在我的脚下。”
苏无名听罢,面色坦然,竟勾起唇角,冲着他说:“说起才冠绝伦,我苏无名一介白衣,实在是担待不起,倒是你,武青云,若我没记错,当年殿试,你可是此地近三十年来唯一中举之人。”
听到此话,武青云吊起来的唇角瞬间塌陷,沉默了几秒,语气恶狠狠的望着苏无名道:“你又如何得知?”
苏无名背靠石壁,费力地往上蹭了几下,喘了几口气后,回忆道:
“当年我与恩师一道,去看望德高望重的吴国庆吴令使,吴令使那年,正是考官之一,攀谈之际,他拿起一份文章,兴致勃勃地递与我和恩师看,连连称赞,道此人文采斐然、才冠绝伦,日后必定大有所为。我留心那名字,正是你,武青云。没想到时过境迁,当日雄心壮志、满腹报国之志的举子,竟已沦为了杀人凶手。”
听到此话,武青云怔了一秒,原本阴冷紧绷的唇角松懈下来,眸中闪过几丝泪光。
是啊,他自小聪慧,三岁习文,五岁便可诵读诸子百家,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然而须臾过后,他似乎羞耻于提到这段过往,目光瞬间变得凶狠毒辣,上前一把揪起苏无名的领子,眼含恨意:
“别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姓苏的,我早看透了你们这群当官的人的丑恶嘴脸,宋文那个老贼欲娶宝珠,宝珠誓死不从,那宋文便买通考官,污蔑我舞弊!而当年那个狗屁县令,收了宋文那个奸商的银铤,彼此沆瀣一气,便将我的宝珠,选为了河神新娘。”
武青云额角爆筋,恨到牙冠咬得咯吱作响,眼白如血:“她才十七岁呐,下月便要与我成婚了,大雨滂沱,河水之畔,被活着装进了封死住的铁笼之中,生生溺死在了水中。我欲相救,却被人打成了重伤,几近丧命。”
他缓缓站起,背过身,擦去脸上的泪珠,“但我命不该绝,被人救起,藏匿于珠市,化名阿伍。人人都以为我死了,但我心中有恨,我要让那宋文!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你所谓的报仇,就是骗取两位女子的真心,随后将她们活生生溺死在水中?”樱桃眼眶湿红,声线颤抖。
“没错!”
武青云猛然回头,嘴角抽搐,清俊面孔扭曲变形,呈现一种病态的癫狂:“我就是要毁了宋文挚爱的两个女儿,我化作宋清潜入宋家做教书先生,我才华横溢,她们仰慕我、信赖我。当她们真正爱上我之时,我便拉她们入水,在水里,当着她们的面,慢慢地掐死她们。”
樱桃胸口翻涌着怒火,泪水缓缓流下,咬牙切齿:“畜生!你真恶心!”
苏无名阖上眸子,沉重而又轻缓地叹了一声气,缓缓开口:
“你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宋文有过,可其子尚不知情,何其无辜,况且这二位女子乃是真心爱你,你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去对待她们,你不仅毁掉了自己,还牵扯进了四位无辜的女子,宋文二女,殒命于河畔。小玉,则困顿于死狱。武青云,你这样做,对得起宝珠么?”
武青云握紧拳头,浑身颤栗到发抖,他微侧过下巴,轻佻眉头,语调很是奇怪地回:“宝珠?她不会怪我的,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她报仇!况且、况且宝珠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说着,他快步迈向阿容,将她一把拉起来,拿手生生掰过她的脸,冲着苏无名等人,急冲冲地道:“她就是我的宝珠,看,长得多像啊,简直一模一样……”手掌抚过女子带着泪痕的脸。
他眼神痴恋:“那日我见到了她,就知道河神把我的宝珠还回来了。可是她竟然不认识我了,还待在一个驼背的庸才身旁。”
“所以你就同他做了交易?”苏无名不可置信道。
“没错!”武青云毫不在意,眼含不屑:“我只是略施珍宝,他便答应了,况且我还承诺可助他考中进士,他巴不得将这美娇娘赠与我。”
阿容被他桎梏在怀中,眼含热泪,不停地摇头:“不……不可能,他不会这样抛下我的。”
“不是抛下你,是把你给卖了……”武青云语调轻飘飘的,将颤抖中的阿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来,不哭了,他不要你我要你,我会带着你,远走高飞!”
苏无名摇摇头,疲惫双眸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真正的宝珠,已经死了。她若在世,定不愿见到你屠戮无辜,癫狂至此的丑恶之态。武青云,你也配说自己才华横溢,河神之说乃是封建迷信,它害死了你的妻子,葬送了你的前途,如今,你却还信着此等荒谬之言,当真可笑至极。莫要自欺欺人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武青云沉默着,缓缓回头:“回不了头了,等杀了你们,我会带着宝珠回到岭南,我会为她制作世上最美的珠钗——”抚摸着那双与记忆力相似的双眸,武青云瞥向他们,冷冰冰地说道:“至于你们,便在此处长眠吧!”
说着他拽起阿容,走向石壁一侧,按下一处机关。
轰隆巨响,洞穴震动,头顶石壁缓缓挪开,细小的黑色碎石从石壁落下,纷纷洒落在苏无名等人身上。
樱桃抱紧怀中的喜君,将她护住。
只见闭塞的洞穴顶部,豁然开出一个硕大空口。
此刻天边乌云密布,月色掩映,空气沉重而湿润。
“轰隆”一声,天边闪出烁白闪电,狂风突起,如海啸般汹涌磅礴的雨水从天而降。
雨水汇集成流,注入地下坍塌的洞穴之中。
武青云眯起双眸,斜着望了苏无名一眼,一掌拍晕了阿容,随后便抱起她,飞身出了这洞穴。
落地后,他仰天望着天空,随后低头冲着底下的人喊:“大雨将至,这洞穴四周皆为岩石,水会渐渐没过你们的脖子,这过程很漫长,定会十分有趣——哈哈——哈哈哈哈”
武青云癫狂的笑声传到了洞穴之底,声声回荡。
水已没过三人腰部,苏无名冻得嘴唇发白,侧过头与樱桃对视,苦笑一下。
“义兄,难道我们真的要丧命于此了吗?”喜君微弱的声音传来。
苏无名沉默着,生死存亡之际,费力地说了句:“若今日,我等逃不出此地,能与樱桃、义妹共葬一处,苏某此生,也便值了。”
樱桃浑身酸软,对视上苏无名,大雨磅礴之中,瞥见他红肿的双眼,胸中翻涌着酸涩,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恨恨地骂道:“这个贼寇,竟将我的袖箭取走了,否则,我就算拼了命,也要射上他一箭。”
“樱桃,苏某——对不起你。来世,我定将补你一场十里红妆。”
樱桃听到此话,英气眸眼软作一滩春水,她扬起一抹微笑,点点头,声音哽咽:“好!”
苏无名费力地抬起手,紧紧握住樱桃,随后又牵起喜君的手,望向喜君,目光含着无穷的歉疚:“只是,对不起卢凌风,苏某未能将义妹照顾好。”
洞中狭窄,水渐渐没过三人脖颈之处。
喜君靠在樱桃身旁,紧紧回握苏无名的手,坚定说道:“义兄莫怕,纵使丧生于此,黄泉路上,能有你二人相伴,喜君,定不会畏惧!”
三人依偎在一起,手掌紧紧相握。
地面上,武青云瞧着渐渐被水淹没过口鼻的三人,眼神冰冷,他抱起阿容,背过身就要离开。
“贼寇休走!!!”
一道雷霆振拔之音传来,天边迸发烁白刺眼之光,照射出卢凌风英挺凌厉的双眸。
他似一道利剑袭来,挥手用尽全力,丢出长枪,止住武青云。
只见卢凌风双腿矫健,旋身飞扑向他,张开铁臂从背后狠命桎梏住他的脖颈,回头望向身后,厉声喊道:“老费,快去救人!”
“唉——”老费拉着薛环,身后跟着一大帮人,谈六被五花大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后面。
“快,你们快把绳索放下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费鸡师浑身湿透,灰白乱糟糟垂在脸边,狼狈极了。
他整个人扑通地趴在地上,脑袋往洞口里伸得长长的,泪水流到鼻尖,声音嘶吼:“苏无名、樱桃、喜君,你们要撑住啊,我老费来救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