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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河边的新娘(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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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汹涌,人心叵测啊。”
苏无名听罢樱桃的话,背着手立在院中,轻叹一声。
费鸡师瘫坐在一旁,酒糟鼻红红的,从怀里拿出酒壶往嘴里倒,饮下一口,面色越发红润,边说边扭转两圈头:“然也,此案乃人为之,有贼人假借河神降怒的名义,行杀人之事。”
卢凌风面色肃穆,低头沉吟:“那日河底,当真是诡谲,我竟拉不出喜君,险些同她一起葬身河底。”
“那根本就是个人!躲在水里装神弄鬼。”费鸡师突然大叫,边打酒嗝边分析:“就算是要在河边自杀,那水草还能成了精啊。除非,此人向死之心坚决,将船行至江心,纵身一跃,沉入江底,方才被水草纠缠,不得脱身,这种情况,除非有人相救,否则必定一命呜呼。”
苏无名等人原本听得津津有味,待听到后面,纷纷变了脸色。
喜君小心翼翼问:“鸡师公,你又因何得之?”
费鸡师眼神迷离,似穿过茫茫岁月,追忆到了过往,待与苏无名探究的目光一对视,猛地打了个颤,摇头晃脑地:
“哎呦,这年纪大了,才喝那么一点就醉了,我、我先去歇歇脚去。”他拱拱手,眼神飘忽,带着尴尬的笑:“你们、你们赶紧查案吧,查那个宋文,还有那个什么什么谈六。”随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费叔,定也有一段难忘的往事。”樱桃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
“这老费,还支支吾吾,生怕我们知道些什么。”卢凌风背起手,挑眉一笑。
“不管费鸡师隐瞒了些什么,但他的分析十分正确,那河中作怪的水妖,定是由人假扮,且水性极佳,唯有临海的岭南人方有如此绝佳的水性,且我在宋湘宋云身上皆发现珠粉,因此我断定,此人必是隐秘在珠市之中。”
苏无名背着手,边说边往外走,目光游荡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只见街上尘土飞扬,那两个小乞丐跑来,身后跟着一大串孩子,蹦蹦跳跳,手中皆拿着糖葫芦,整齐吟唱:
“河神怒,水妖祸,三年旱灾惩处降,若想消灾免于难,新娘临水献河神?献河神,献!河!神!”
卢凌风顺着视线,见此场景,目光疑惑。
苏无名无声勾笑,回首与之对视,眼中深沉的情绪如一团浓墨。
卢凌风眼中迸发光亮,挺起背脊,眼神凌厉,大叫一声:“薛环!”
“在!师傅。”薛环少年儿郎,意气风发,听候卢凌风发令。
卢凌风缓缓抬起下巴,语气低沉有力:“将那宋文,押至公廨!”
半刻后,卢凌风端坐公堂,目光锐利如刀,寸寸搜刮着堂下伏趴着的宋文。
“大胆宋文,你可知罪!”
宋文满脑汗珠,声线颤抖:“小人,小人不知,大人为何要审问我,应抓紧时间去寻那害我女儿的宋清贼人啊!”
卢凌风胸肺起伏,目光有力,掷地有声:“你有两个女儿,皆秀外慧中,如今都已丧命黄泉,此时此刻,你仍不肯说真话,身为父亲,你对得起她们么?”
宋文眼含热泪,脸色发白,低头哆嗦着唇瓣:“河神降怒,凡人岂敢有所违逆。”
苏无名眯着眼,开口打断:“你在转移话题,你深知事实并非如此。”
宋文浑浊的眼珠写满不安,不敢与苏无名对视。
“抬起头来,宋文!”苏无名立在他跟前,猝然出声。
宋文猛地抬起眼,呼吸急促,胳膊打颤。
“让我猜猜,你因何而隐瞒真相,那一定是一件令你极度害怕的事,甚至于,不顾亲生女儿的死活。”
苏无名凑近他的脸,眼神莫测,直视宋文,语气沉稳如水:“你在心虚,因为你也曾害死过一个,无辜的少女。”
宋文瞳孔大震,面色黄白,几秒后,理直气壮挺起腰板道:“你胡说,我宋文虽商户之家,但清清白白,你们这些当官的,不去追查真相,反倒污蔑起我了!”
苏无名勾唇一笑,直起腰,抬起手:“来人,请宝珠之母上公堂。”
那宋文一听宝珠二字,松散眼皮瞬间瞪大,登时惶恐不安,连头也不敢回。
只见一粗布老妇拄着拐杖,神色凄惨,颤巍巍走进公堂,一见苏卢二人,丢下拐杖立马下跪,字字泣血:“老身乃宝珠阿母,今日公堂之上,状告宋文假借河神祭奠之由,欺压百姓,害我女儿命丧河畔,以至尸骨无存啊!”
宋文吞咽口水,已然紧绷到了极致,仍梗起脖子,大声反驳道:“你,你胡说!河神祭奠乃是荣光大事,况且此事已过了三年,你还如此咄咄逼人,大人,这刁妇神志不清,你们万不可听她在此胡言乱语啊!”
“你住口!”卢凌风猛地起身,抬手指向那宋文:
“你也配身为人父?我且问你,宋湘宋云乃是未嫁之身,根本不是流传的待嫁新娘,而你,在出事当晚,你就已得知女儿失踪的消息,却迟迟不肯寻找,反倒躲在家中封锁消息,让家中仆人称你外出办事,我问你,你为何要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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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狱内,牢房幽深逼仄,空气稀疏,小玉身穿囚服,短短几日便瘦削下来,清润面庞变得黄白凹陷,趴在草垛之上,小心翼翼掏出怀中的东西。
“为了一个不值得人,将自己弄成如此境地,小玉,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樱桃眉眼锐利,英气十足,一进来,见小玉匆忙要将怀中之物藏匿,一把上前掰开她的手,将那东西夺过。
小玉面色大变,尖叫着:“你还我,那是宋先生送我的!”樱桃眼神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反手将小玉按倒在地上。
喜君上前拿过此物——竟是一把珠钗。
樱桃松开小玉,利落起身,眼神凌然,冷道:“宋文已被带至公堂,你们的事瞒不住了。”
小玉眼眶发红,泪珠一颗颗掉下,注视着喜君手上的珠钗,含着缠绵的柔意,喃喃开口:“那是宋先生送我的。”
她缓缓起身,拿走喜君手上的珠钗,细细端详,嘴唇皲裂冒血:
“我生来卑贱,父母双亡,被舅舅卖到府中,从小伺候家里的两位小姐。她们感情要好,甚至到了只用我这一个奴仆的地步,然而,我却遭遇了府中其他奴仆的排挤。”
小玉面色凄然:“她们沉迷诗词歌赋,无暇顾及我这个与她们一起长大的奴仆的死活,我每日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樱桃目光渐渐怔忪,抵在小玉脖间的剑缓缓放下。
小玉抚摸那珠钗,泪中带笑:“原本我已被老爷卖给马家当小妾了,是宋清救了我,他帮我教训那些欺负我的人,还夸我的名字好听,如玉如玉,如花似玉。”
她扭头同喜君二人对视,“我从未被人如此珍视过。可两位小姐也对宋先生有意,但宋先生说只爱我一人,只要我替他做一些事,他便会带我远走高飞!”
喜君上前一步,面色复杂:“就因为这些,你便协助他一起杀了你家两位小姐?”
“不,宋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没想过杀人,他说如果贸然带我走,两位小姐会告诉老爷,我们被抓到那就完了。所以他让我引小姐去河边,这样我们就能逃走了。”
樱桃眼眸微红,一字一句道:“你帮着宋清,害死了你家两位小姐——”
“不!是她们倒霉,被河神选中了,其实老爷早就发现她们俩与宋清的事,说她们水性杨花,但他心虚啊,他害怕河神也夺走他的命,所以准备将她们匆匆嫁人。”
小玉眼神空洞,攥紧珠钗,不停重复:“是她们自己倒霉,有个那样的爹,还被河神挑中了,我和宋先生只是为了引开她们,她们自己落了水,又怪得了谁呢?”
樱桃胸膛翻涌着气血,眼中含泪:“你醒醒吧,根本没有什么河神,你被人利用了,那宋清早就逃之夭夭了!”
喜君心中闷痛,垂眸低语:“在发现宋湘宋云尸体那日之前,我随卢参军去往事发的河渠边,我也被所谓的河神拖入水中,那河水真是冰凉极了,窒息可怖,我真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在水下,我清晰见到一双眼睛,是那拖我入水的东西身上的,一双属于人的眼睛。”
小玉听罢,嘴唇惨白,不停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喜君闭上眼,身体微微战栗,语气肯定:“在你同我描述宋清面目之时,我已认出了那双眼睛,与那拖我入水那怪物别无二致。小玉,你家小姐,皆是在水中,被宋清所杀,你被他骗了,你还要替他隐瞒什么么?”
“不可能!宋先生不会杀人的,他性子儒雅随和,博古通今,他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引小姐去河边的。他喜欢我,说我天资聪颖,比小姐们更甚。这珠钗,是他亲手做来送给我的。”
樱桃冷冷开口:“宋湘宋云被发现那日,头上皆有相同样式的珠钗,恐怕那宋清,对你家的两位小姐和你,说得皆是同样的一番话。”
“不可能……不可……不可能!他不可能杀人。我不信!”小玉目光决绝,说着就要拿珠钗刺向脖颈,樱桃英目凌厉,扭住小玉的手,将珠钗拿下,随后抬掌朝着小玉脸上扇了一下。
樱桃眼眸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我从未打过任何一名女子,因我知世间女子有诸多不易。但我今日就要打醒你,莫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那宋清就是利用你,你为了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搭上了自己的一生,还害死了与你一起长大的小姐们,到如今了,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珠钗已碎,珠圆滚落。
小玉趴在地上,缓缓闭上眼,嘴唇裂开,流出一抹血丝。
良久,她唇瓣掀动:“我说,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