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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姜茶 数学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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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永远是大多数人的噩梦,尤其是当讲台上站着的是以眼尖和严格著称的李州时。
李州正在黑板上推导一个复杂的几何证明题,粉笔笃笃地敲着,每一步都力求清晰。
底下不少人已经眼冒金星,孙奕更是听得魂游天外,脑袋一点一点,就差直接磕在桌上了。
泠稚强打着精神,试图跟上黑板上的线条和符号。
但感冒带来的昏沉感像一层厚重的蛛网,粘住了她的思维。眼前的公式和图形开始模糊、重影,李州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她用力眨眨眼,握紧笔,在手边的草稿纸上胡乱划拉着,试图抓住一点清晰的思路。
然而太阳穴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喉咙的干痒也愈演愈烈。
她忍不住偏过头,掩着嘴,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胸腔震得发闷。
就在她咳完,抬起有些水汽的迷蒙眼睛,试图重新聚焦到黑板上时,却发现讲台上的李州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书写。
李州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镜片后的目光并没有看着刚才讲解的图形,而是微微侧着头,视线正越过前排几个学生的头顶,精准地、带着探询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泠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坐直,掩饰住那点不适。
但身体的不合作让她动作显得有些迟缓,脸颊上也因为低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在教室白亮的灯光下其实相当明显。
李州看了她大约两三秒钟。
那目光不像平时抓到她开小差或睡觉时的锐利,反而带着一种细致的观察和确认。
他没有立刻点名,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神色如常地转回头,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解下一步证明,粉笔重新落在黑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好像刚才那短暂的注视只是错觉。
但泠稚知道不是。
李州这人,看着总笑眯眯,其实心细如发,尤其对自己班上的学生,有种近乎护犊子的关注。
她以前打架被叫家长,李州在教导主任面前没少替她周旋,虽然回头照样罚她写检讨抄公式,一点不含糊。
接下来的半节课,泠稚如坐针毡。
她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身体的不适和那种被老师留意到“异常”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她更加烦躁难安。
她能感觉到旁边亿繁茗偶尔投来的、极快的一瞥,目光平静,却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状态不对。
下课铃终于响了。
李州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没有立刻宣布下课,而是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了泠稚这个方向。
“今天的作业,练习册35页到38页,所有题目。”
他顿了顿,看向泠稚,“泠稚,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把上学期的期末总结补交一下,就差你了。”
孙奕回头,给了她一个“节哀”的眼神。
补交总结是假,李州肯定是看出她不对劲了。
泠稚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好了,下课。”李州夹起教案和三角板,端着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下一节是历史课,老师还没来。
教室里重新喧闹起来。
泠稚趴在桌上,感觉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稍微舒服点。口袋里那板药只剩下孤零零一粒。
旁边传来收拾书本的细微声响。
亿繁茗将数学书和练习册整齐地放回书包,然后站起身,离开了座位。泠稚没在意,以为她去洗手间或者接水。
几分钟后,亿繁茗回来了。
她手里除了自己的蓝色保温杯,还多了另一个一次性纸杯,里面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辛辣的甜香。
她走到座位旁,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那个一次性纸杯轻轻放在了泠稚的桌角,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泠稚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深色液体。是姜茶?学校小卖部好像有卖这种速溶的。
亿繁茗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拧开自己保温杯的盖子,小口喝着水,侧脸平静,仿佛那杯姜茶是自己长腿跑过来的。
“这……”泠稚嗓子哑得厉害,发出一个音节都觉得费劲。
“小卖部买的。”亿繁茗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红糖姜茶,驱寒。”
言简意赅,理由充分,毫无破绽。
泠稚看着那杯姜茶,深琥珀色的茶汤在纸杯里微微荡漾,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姜的暖意和红糖的甜香。
她确实冷,手脚都发凉。这味道……闻起来居然不讨厌。
她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捧住了那个纸杯。温热的触感瞬间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一些寒意。
她凑近杯口,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小口。
热流滚过干痛发炎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熨帖感。
姜的辛辣被红糖的甜润中和,形成一种独特的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连带着僵冷的四肢似乎都松快了一点。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又喝了几口。
额前细碎的短发垂下,遮住了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脸上稍显复杂的神色。
历史老师走了进来,开始上课。
泠稚把喝了一半的姜茶放在桌角,试着集中精神听课。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姜茶真的起了效,她感觉脑袋似乎清明了一点点,至少不像刚才那样沉重得无法思考。
放学铃响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夕阳给教室镀上一层暖金色。学生们收拾书包,呼朋引伴,准备离开。
泠稚磨磨蹭蹭地整理着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书包。
亿繁茗已经收拾妥当,背起了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书包。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泠稚,没说什么,只是离开前,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那杯已经凉透的姜茶纸杯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她便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背影挺直,马尾轻晃,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住校,应该是回宿舍了。
泠稚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拎起自己空荡荡的书包,朝教师办公室走去。
高二年级组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泠稚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州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几位老师在伏案工作或交谈。
李州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试卷。见她进来,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泠稚坐下,书包搁在脚边。她没主动开口,等着李州发问。
李州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向她。他的目光不像在课堂上那么有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温和审视。“脸色这么差,感冒了?”他开门见山。
“……嗯。”
“淋雨了?”
“嗯。”
“吃药了吗?”
“吃了。”
李州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最近温差大,自己注意点。你妈妈又出差了?”
泠稚没吭声,算是默认。
李州似乎早就知道,也没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陶瓷杯,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饮水机旁。
泠稚看见他弯腰,从饮水机下面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罐,舀了点什么东西放进杯子,然后接了热水。
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泠稚面前。
杯子里是深红色的液体,冒着比下午那杯更浓烈、更纯粹的热气,里面浮沉着几片切得厚厚的姜和一颗饱满的红枣,甚至还有一两个圆滚滚的桂圆干。
“把这个喝了。”
李州的语气不容拒绝,“我家里带来的,真材实料,比小卖部那些冲剂管用。”
泠稚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杯用料扎实的姜茶,又看看李州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此刻却写满不容置疑的脸。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交谈声似乎都远去了。
她默默伸出手,捧住那个温热的瓷杯。杯壁很暖,驱散了指尖最后一点凉意。
她低下头,小心地喝了一口。
比下午那杯更辣,姜的味道直冲鼻腔,但红糖的甜和红枣桂圆的香气也格外醇厚。
热流滚过,带来一种扎实的、从内而外的暖意。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没说话。李州也没催她,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继续批改试卷,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办公桌的一角,将瓷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杯姜茶见底,泠稚感觉后背微微出了层薄汗,喉咙的肿痛似乎缓解了不少,身上也不再那么发冷。
“谢谢……李老师。”
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有点哑,但清晰了许多。
“嗯。”李州应了一声,笔没停,“回去好好休息,多喝热水。总结……明天放学前给我就行。”
这就是不打算让她现在写了。泠稚“嗯”了一声。
“还有,”李州终于从试卷上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她,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泠稚,新学期了,收收心。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脑子可以。你……不笨。”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今天听起来,好像有点不一样。没有说教,更像是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望。
泠稚手指蜷了蜷,没接话。
“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李州挥挥手,重新埋首试卷。
泠稚站起身,把那个空了的瓷杯轻轻往李州那边推了推,然后拎起书包,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慢慢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身上那杯姜茶带来的暖意似乎还在顽强地抵抗着。
她走到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没有出现。薛依桐出差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孙奕在群里@所有人,哀嚎作业太多,问有没有人一起“共患难”。
她划开屏幕,手指在那个纯黑头像上停顿了片刻。
最后,她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朝着与回家相反的方向。
那个有几家快餐店和小书店的街口,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