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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橡皮和水 手机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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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的黑暗,比房间里原本的黑暗更沉,像一块湿透的绒布彻底捂下来。
泠稚是在一阵口干舌燥和脑袋发沉的感觉里醒来的。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雨后的早晨带着一种过分清新的冷冽,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喉咙干得冒烟,身上也一阵阵发冷。
操,
真让孙奕那乌鸦嘴说中了?淋场雨就感冒?
她撑着坐起来,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乏劲儿。
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半天没反应,才想起昨晚自动关机了。
她懒得找充电器,随手把手机丢回床上,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
家里静得可怕。
餐厅的桌上摆着阿姨做好的早餐,牛奶杯下压着一张便签,是琴依桐凌厉的字迹:「我去机场,出差三天。照顾好自己,有事找李阿姨。钱在抽屉。」
便签旁边放着一板感冒药,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拆。
泠稚盯着那板药和便签看了几秒,扯了扯嘴角,没碰。
她拉开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干痛的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袋却似乎清醒了点。
她没什么胃口,胡乱塞了两口面包,回房间找出充电器给手机插上。
开机画面亮起,微信消息提示音接二连三地蹦出来,大部分是班级群里的早安和作业讨论。
她划拉着屏幕,指尖在那个纯黑头像上停了停。
昨晚临睡前,好像……是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
【亿繁茗】:不是。
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六分。
距离她问孙奕那个蠢问题,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距离她最后回复孙奕“睡你的”,也过去了很久。
简单的两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冷冰冰地躺在对话框里。和她之前发的那个“哦”倒是绝配。
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让人失望?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凭什么说“不是”?
泠稚盯着那两个字,感冒带来的昏沉感让思维有些滞涩。
她皱了皱眉,想打字问,手指悬在屏幕上,又不知道问什么。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锁屏,把手机塞进书包。
出门时,她瞥了一眼桌上那板感冒药,顿了顿,还是抓起来,胡乱塞进了外套口袋。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过的气味。
时间有点晚,路上学生已经不多了。泠稚慢吞吞地走着,感觉脚步有点虚浮。
快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亿繁茗的背影。
她背着那个看起来就很重的书包,正从学校侧门的小路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似乎装着几本厚厚的册子。看样子是刚从宿舍那边过来。
泠稚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没想跟上去。
但亿繁茗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以原来的速度往前走。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沉默地走向教学楼。
直到上楼梯时,泠稚因为头晕,脚步慢了点,才被亿繁茗拉开距离。
她看着那个挺直清瘦的背影转过二楼拐角,马尾在肩后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消失。
教室里的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书声琅琅,掺杂着些压低的交谈和哈欠声。她从后门进去,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
孙奕正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鼻子通红,听到动静回头,看到是她,立刻用气声哀嚎:“泠姐……我完了,真感冒了,头重得像个铅球……阿嚏!”
“活该。”
泠稚简短评价,走到自己座位。
亿繁茗已经在了,正低头默写英语课文,笔尖流畅,侧脸在晨光里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个在凌晨发来消息的人不是她。
泠稚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重。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亿繁茗笔尖未停,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泠稚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拱了起来。
她拿出英语书,翻得哗啦作响,然后发现……自己没带笔袋。昨晚书包里外湿透,她根本忘了整理。
讲台上,英语课代表已经开始巡视,检查早读和默写情况。
“操他妈的……”
泠稚暗骂一声,在桌肚里胡乱摸索,只摸出几团湿了又干、皱巴巴的废纸,和那包没拆封的手帕纸。
她看了一眼旁边。亿繁茗桌上,笔袋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至少四五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尺子、橡皮,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泠稚抿了抿唇,转开视线。她才不会开口借。
前排的孙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境,偷偷从胳膊底下递过来一支笔,笔帽都快被他咬烂了。泠稚接过,笔杆上还沾着点他手心的汗,湿腻腻的。
她皱了皱眉,勉强用这根“救济粮”开始划拉单词,字写得歪歪扭扭,心烦意乱。感冒的症状好像更明显了,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鼻子也开始发堵。
默写到一半,旁边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
一块半新的、方方正正的白色橡皮,被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推到了她摊开的英语书旁边,紧挨着她那只破笔。
泠稚动作一顿。
亿繁茗没有看她,依旧专注在自己的默写纸上,只是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将那块橡皮推了过来,动作自然得就像随手拂开一粒灰尘。
橡皮是普通的2B橡皮,用的次数不多,边缘整齐干净。
和那包纸巾一样。和那两个字一样。
不带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交流的意图,只是一种……解决眼前“问题”的、直接的行动。
泠稚盯着那块橡皮,泠稚盯着那块橡皮,下颌线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她没动。
讲台上的英语课代表越走越近。
终于,在课代表的目光快要扫到这边时,泠稚快速伸手,一把抓过那块橡皮,擦掉刚才写错的一个字母。橡皮屑落在书页上,她胡乱吹开。
默写本交上去后,早自习还剩最后几分钟,教室里稍微放松了些。
泠稚把橡皮捏在手心,橡胶微凉的质感贴着皮肤。她转过头,看向亿繁茗。
对方正在整理刚才默写的纸张,将它们夹进英语书的固定位置。
“喂。”泠稚开口,声音因为感冒和一夜没怎么睡,有些低哑。
亿繁茗动作停住,侧过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等待下文。
“你的。”泠稚把手摊开,那块橡皮躺在她的掌心。
亿繁茗看了一眼橡皮,又抬眼看她,没接,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意思是“你用”。
然后便转回头,从笔袋里又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橡皮,放回了自己桌上。
泠稚:“……”
她看着自己手里这块,又看看亿繁茗桌上那块。
所以这家伙连橡皮都备着双份?这是什么级别的未雨绸缪?
前排,孙奕擤鼻涕的声音惊天动地,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咳嗽。他转过身,眼泪汪汪:“泠姐,有纸巾没?救命……我感觉我的鼻子要离家出走了……”
泠稚下意识摸向口袋,指尖先触到那板硬邦邦的感冒药,然后是空空如也的内衬。
昨天那包纸她压根没拆。她顿了顿,把手抽出来,没好气地说:“没有。”
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指节修长,肤色冷白,捏着一包未开封的纸巾,和昨天那包一模一样。
径直越过她,递给了孙奕。
孙奕一愣,赶紧接过,撕包装的动作因为鼻子不通气显得笨拙:“谢、谢谢亿同学!你真是我再生父母!”
亿繁茗略一点头,算是回应,收回手,指尖无意间擦过泠稚放在桌沿的小臂。
微凉的触感,一掠而过。
泠稚胳膊上的皮肤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孙奕擤鼻涕的声音总算小了点,他瓮声瓮气地感慨:“亿同学,你真是行走的百宝箱啊……诶,泠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你也感冒了?”
他凑近看了看
“啧,眼睛都有点红。”
“闭嘴。”泠稚懒得理他,只觉得脑袋更沉了,像灌了铅。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划破了教室里的读书声。
瞬间,桌椅拖动的声音、说话声、打闹声轰然炸开,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
唐鑫拉着陈疏然,第一时间就从前排挤了过来,手里拿着英语书。
“亿同学!早读那个倒装句的例句,我还是有点没搞明白……”
唐鑫把书摊在亿繁茗桌上,指着上面一段划线的部分,语速很快,“就是这里,为什么不是‘had I known’而是‘if I had known’?我看你刚才默写好像用了类似的……”
陈疏然站在唐鑫身后,小声补充:“我、我也没太懂……”
亿繁茗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唐鑫指的地方,几乎没有思考,便用她那平静清晰的语调开始解释:“这里是虚拟语气在条件句中的倒装省略。当条件句中含有were, had, should时,可以省略if,把这些词提到主语之前。但例句这里‘if I had known’是完整的条件从句,没有省略if,所以不倒装。我默写时用的是省略了if的倒装结构‘Had I known…’,所以看起来不同。”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两个对比的句式,字迹清晰利落。
唐鑫恍然大悟:“啊!是这样!我光记形式了,没注意语境!”陈疏然也跟着点头,看向亿繁茗的眼神里崇拜又多了几分。
她们这边围着讨论问题,旁边的赵越也凑了过来,他倒是没问学习,而是笑嘻嘻地旧事重提:“亿同学,你体育课跑得真不赖!真的不再考虑考虑篮球队?咱们班女生队缺个主力!”
亿繁茗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不参加。”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赵越挠挠头,也不强求,转而看向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的泠稚:“泠姐,那你呢?女生队……”
泠稚连眼皮都没抬,从臂弯里闷声吐出一个字:“滚。”
赵越:“……得嘞。”
泠稚趴着,嘈杂的声音像隔着层毛玻璃传来,朦朦胧胧。
太阳穴的抽痛一阵紧过一阵,喉咙也像有火在烧。
她烦躁地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试图隔绝那些噪音和光线。
手里那块橡皮,从刚才松开的手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她和亿繁茗椅子之间的缝隙里。
旁边正在给唐鑫讲题的亿繁茗,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过几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拨开泠稚垂下的校服外套衣角,伸到椅子下方,准确地捡起了那块橡皮。
然后,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橡皮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将它放在了泠稚桌角,那个她触手可及、却又不会压到胳膊的地方。
动作很轻,很稳,没有半点犹豫或刻意,甚至没有打断她讲解的节奏。
“……所以,区分的关键是看从句中是否有if,以及是否有were, had, should这些词。”亿繁茗的声音平稳地继续着,仿佛刚才那个弯腰捡橡皮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唐鑫和陈疏然注意力都在题目上,似乎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只有趴着的泠稚,埋在臂弯里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能感觉到那微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指尖,短暂地掠过她外套粗糙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块被捡回来的橡皮,带着一点点地面的凉意,被妥帖地安置在她旁边。
像某种无声的、固执的照顾。
第一节课的上课预备铃响了。唐鑫和陈疏然道谢后匆匆回自己座位。周围瞬间空了下来。
泠稚慢慢从臂弯里抬起头,因为趴着,短发有些凌乱。她没看旁边的人,只是伸出手,重新握住了那块橡皮。
橡胶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掌心。
她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板感冒药。铝箔包装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她用力一掰,“咔哒”一声,抠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没有水。
妈的。
她盯着那粒药,顿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直接丢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划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种粗糙的异物感和苦涩的余味,让她皱紧了眉。
旁边传来拧开保温杯盖子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一个印着简单几何图案、看起来干净无比的蓝色保温杯,被轻轻推到了她桌面的边缘,杯口氤氲出一点点温热的白气。
亿繁茗依旧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侧脸平静,只有握着笔的指尖,似乎微微收紧了一瞬。
泠稚看着那杯水,又看看亿繁茗没什么表情的侧影。
操。
她在心里低骂了一句。
但喉咙里火烧火燎的苦涩和干痛,终究还是让她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保温杯。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瞬间缓解了喉咙的不适,也冲淡了嘴里那股令人不快的药味。
她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谢了。”她声音依旧低哑,但总算能顺利发出声音了。两个字,干巴巴的。
亿繁茗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仍旧落在课本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一节课的正式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李州端着保温杯走了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
泠稚把保温杯往亿繁茗那边推回了一点,然后翻开数学书。
脑袋还是沉,但喉咙舒服了些,太阳穴的抽痛似乎也缓解了一点点。
她瞥了一眼桌角那块橡皮,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人专注的侧脸。
口袋里那板被抠掉一粒的药,铝箔边有些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