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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是】 枕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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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下的手机没再震动,那短暂的屏幕微光熄灭后,黑暗彻底统治了房间。
泠稚维持着把脸埋进被子的姿势,呼吸间是布料闷热的气息和一点自己头发上残留的、没完全散去的雨水味道。
窗外渐歇的雨声像遥远的潮汐,规律地拍打着意识的边缘。
那个“哦”字发送后的虚空感,和更早之前与母亲争吵留下的辛辣余味,混合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胸口。
你是不是……真的很让人失望?
这个问题像水鬼的手,在她试图沉入睡眠时,又一次攥住了她的脚踝。
她烦躁地踢开被子,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分辨出天花板上吊灯模糊的轮廓,像一只沉默俯瞰的眼。
琴依桐疲惫而冰冷的脸,签字时抿紧的唇线,丢下那句“随你怎么想”后转身离开的高跟鞋声响,无比清晰地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
还有更早的,无数次家长会后空荡荡的座位,电话里永远简短匆忙的“在开会”,生日时桌上昂贵却陌生的礼物,以及每次试图沟通时,母女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坚硬的玻璃墙。
“我努力工作是为了谁?”
为了谁?反正不像为了这个家,为了她。
泠稚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自嘲的弧度。
她摸过枕边冰凉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一点三十五分。
微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习惯性地点开微信,那个【高二五班魔仙堡】早已沉寂,最后一条是唐鑫在十一点多发的一个“晚安月亮”表情包。
她往下划,掠过几个群聊和公众号推送,指尖在那个纯黑头像上悬停。
亿繁茗,新同桌,转学生,冰山,行走的百宝箱。
白天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出来:雨中毫不犹豫走向陈疏然的背影,推过来的干净纸巾,体育课上平稳的跑步姿态,甚至……语文课上自己无意中靠过去时,对方僵硬却未曾躲开的胳膊。
一种难以形容的烦躁涌上来。
这个人,凭什么总是那么……正确?那么平静?
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她失态,让她像自己现在这样,像个傻逼一样半夜睡不着,纠结一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她退出去,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点开了【孙奕】的对话框。
那柴犬头像咧着嘴,傻乐的样子在此刻的黑暗里竟有点刺眼。
打什么?
她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敲击,又删除。反反复复。
最后,那股憋闷的、无处发泄的情绪,还是冲破了理智的闸门,化为两句直白得近乎脆弱的话,被她用力按下了发送键。
【L】:孙奕
【L】:我是不是特让人失望?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后悔和羞耻感就攫住了她。
操。
她到底在干什么?问孙奕这种问题?那小子除了插科打诨和抱大腿,能懂个屁!
她想撤回,又觉得更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对话框顶部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最后几滴残雨,从屋檐坠落,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嗒”声。
也许他睡了,也好。
她正要把手机扔开,提示突然跳了出来“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几下,又停了。又闪烁。反复几次,像是那边的人也陷入了某种纠结。
泠稚的心脏莫名缩紧,屏住了呼吸。
终于,一条语音信息跳了出来。
她几乎是立刻点开,把音量调到最低,贴近耳朵。
孙奕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鼻音,背景很安静,应该是躲在被子里:“泠姐?你咋了?大半夜的……”
他打了个哈欠,努力让声音清晰一点,“什么失望不失望的?谁失望了?琴阿姨又说你了?”
他停顿了几秒,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然后语速突然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泠姐你可别瞎想啊!你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是,你是脾气爆了点,成绩……嗯,那啥了点,但你对兄弟够意思啊!真的!初中有次我被隔壁校那群孙子堵了,你一个人就冲过来了,记得不?还有,你看不惯谁欺负人,哪次不是第一个上?虽然方法有时候吧……稍微狂野了那么一点点……但心是好的啊!”
他说得有些急,中途还呛了一下,咳嗽两声,继续道:“琴阿姨那边……她可能就是太忙了,说话方式……呃,不太对。但她肯定不是对你失望,我觉着吧,可能就是……沟通有问题?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讲,但我保证,泠姐,你绝对、绝对不差!真的!”
一条语音到了时长,戛然而止。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孙奕的声音更含糊了,几乎是在梦呓:“泠姐,你别乱想,赶紧睡觉。明天还得对付老李呢……阿嚏!操,我真感冒了……睡了睡了……”
语音自动结束。
房间重新被寂静填满。
泠稚握着手机,保持着贴近耳朵的姿势,很久没动。
孙奕那带着浓重鼻音、语无伦次却异常笃定的声音,像粗糙但温暖的砂纸,磨过她心里那些尖锐的棱角和冰冷的念头。
失望吗?
对琴依桐来说,也许吧。她可能永远也成不了母亲期望中那种“优秀”、“得体”、“不让家长操心”的孩子。
但孙奕的话,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照亮了那个在朋友眼中,或许不那么糟糕的自己。
她扯了扯嘴角,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L】:嗯。睡你的。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退出。目光落在那个纯黑头像上。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和亿繁茗的对话框。空荡荡的,只有她之前发的那个孤零零的“哦”,和更早时系统提示的“你们已成为好友”。
她盯着那片空白,手指悬着。
问题在喉咙口翻滚,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终,她只是烦躁地锁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睡意依然稀薄。
感冒初起的症状开始明显,喉咙干痛,鼻子发堵,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想起琴依桐留在桌上的那板感冒药,崭新的,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心。
又想起体育课上,亿繁茗递给陈疏然的外套,和推过来的纸巾。两种截然不同的“给予”,在她混乱的脑子里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前,一直安静的手机,屏幕忽然又极短暂地亮了一下,是电量不足的提示,随即熄灭。
在最后那一瞬的微光里,锁屏界面上,除了时间日期,只有一条未读消息的预览,来自那个纯黑头像,时间显示是几分钟前。
发信人:亿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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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