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的花期》硝浅

5、和母亲的争吵 放学铃

　　放学铃响，学生们如同溃堤的洪水，涌出教学楼，只是不少人还湿漉漉的，带起一片抱怨和笑骂。
　　“阿嚏！”
　　孙奕狠狠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头发依旧像蔫了的草，“完了，肯定要感冒。这破天气，说下就下。”
　　泠稚甩了甩半干的短发，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那件黑色T恤也还没干透，贴在身上有点难受。
　　“该。”她简短评价。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泠稚一眼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低调地停在稍远的路边。她脚步顿了一下。
　　“泠姐，你家车来了？那我先撤了？”孙奕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识趣地说。
　　“嗯。”泠稚应了一声，看着孙奕背着书包挤进人流，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家就在学校后面两条街。

　　她没立刻往车那边走，而是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几十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大部分来自一个叫【高二五班魔仙堡】的群。
　　这破群名是唐鑫起的，说是要找回童年的魔法。
　　泠稚当初被孙奕死活拉进去，只有偶尔无聊才点开看看。
　　她戳开群聊，消息正刷得飞快。
　　【赵越】：（图片：一张淋成落汤鸡还比耶的自拍）兄弟们！这场雨，是老天爷给我们训练的洗礼
　　【唐鑫】：赵越你省省吧，陈疏然都快吓哭了。@陈疏然然然你好点没？还冷吗？
　　【陈疏然】：嗯，不冷了，谢谢鑫鑫。也谢谢@亿繁茗同学的外套和毛巾。
　　这条下面跟了一排表情包。
　　【孙奕】：（点赞）新同学，好人啊！
　　【赵越】：@亿繁茗同学！听说你体育课跑得也挺稳！考虑一下篮球队呗！为班争光！
　　【周轩逸】：（点赞）

　　亿繁茗一直没出现。倒是唐鑫又跳出来了。
　　【唐鑫】：@亿繁茗亿同学你回宿舍了吗？赶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
　　【孙奕】：宿舍？新同学住校啊？
　　【唐鑫】：对啊，听说家离得远。亿同学宿舍好像就她一个人？三班原来那室友转艺术班出去集训了。
　　【陈疏然】：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泠稚手指划拉着屏幕，目光在“一个人”三个字上停了半秒。她想起昨晚昏暗楼道里，亿繁茗抱着沉重纸箱的样子。
　　原来住校。
　　群里还在叽叽喳喳，讨论晚上吃什么，作业有多少，谁谁谁好像在校外看到什么了。
　　忽然，一条新消息蹦出来，发言人头像是一片纯黑，名字就是本名。
　　【亿繁茗】：@陈疏然不客气。@唐鑫已到宿舍，谢谢。
　　言简意赅，一如既往。连个表情都没带。

　　群里静了一瞬，随即唐鑫发了一连串“欢迎冒泡”的撒花表情。
　　亿繁茗没再回复。

　　泠稚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裤兜。
　　她抬起头，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她深吸了口气，终于迈步走过去。
　　拉开车门，钻进后座。冷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潮湿和闷热，也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脊背。
　　驾驶座上的女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琴依桐，她的母亲。
　　即使下班后，依旧穿着一丝不苟的米白色套装，长发盘起，妆容精致，只有眉眼间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泄露了忙碌的一天。车里弥漫着她常用的那种冷淡又昂贵的香水味。
　　“怎么湿了？”琴依桐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练，没什么多余的温度。
　　“体育课下雨。”泠稚简短回答，看向窗外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沉默在车内弥漫，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新学期怎么样？”
　　“就那样。”
　　“班主任还是李老师？”
　　“嗯。”
　　“新同学呢？有没有认识……”
　　“妈。”泠稚打断她，语气有点不耐，“能安静会儿吗？烦。”
　　琴依桐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泠稚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泠稚拎着书包下车，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琴依桐锁好车，踩着高跟鞋，步伐略快跟了上来。电梯镜面映出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没有交流的身影。

　　回到家，泠稚把湿漉漉的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扔，踢掉鞋子，光着脚就走进客厅，把自己摔进宽大的沙发里，打开电视。嘈杂的综艺节目声音瞬间填满空旷的客厅。
　　琴依桐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书包和鞋子，终究没说什么。
　　她换好家居鞋，把外套挂好，走向厨房看了眼阿姨准备好的晚餐，又折返回来。
　　“先去洗个热水澡，把湿衣服换了。”她站在沙发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等会儿。”泠稚盯着电视屏幕，没动。
　　“泠稚。”琴依桐的声音沉了几分，“别让我说第二遍。感冒了耽误的是你自己。”
　　又是这样。命令，而不是关心。
　　泠稚心头一股无名火窜起，她“啪”地关掉电视，从沙发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抬头瞪着母亲：“耽误我什么？耽误我考年级倒数吗？反正你也不在乎我到底考几分，只要别给你惹麻烦就行，对吧？”
　　琴依桐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你除了会命令我，还会什么？你知道我今天在学校干什么了吗？你知道我同桌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关心你的合同，你的会议！”
　　“泠稚！”
　　琴依桐提高了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疲惫和怒意，“我努力工作是为了谁？给你提供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整天打架惹事，成绩一塌糊涂，现在连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吗？”
　　“最好的生活？”泠稚嗤笑一声，环顾着这栋装修奢华却冰冷无比的房子，“这破房子我一个人待着都嫌吵！最好的教育？你连家长会都没时间去！省省吧琴总，你就是为了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戳中了某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琴依桐的脸色白了白，胸口微微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眼神倔强又愤怒的女儿，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这么不管不顾，这么……让她无力。

　　良久，琴依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公式化的冷静。
　　她不再看泠稚，转身往餐厅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随你怎么想。饭在桌上，你自己看着办。我晚上还有视频会议。”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书房门后。
　　泠稚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
　　刚才那股激烈的怒火，在母亲转身的瞬间，像是被抽空了燃料，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和一种熟悉的、空落落的钝痛。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赤着脚，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砰。”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没开灯，把书包扔在地上，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蜷缩起来。
　　妈的。
　　真没劲。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刺眼。她下意识点开那个群。
　　群里还在聊天。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发什么，能发什么。
　　最后，她退出了群聊，点开了通讯录。列表里人不多，她往下翻，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亿繁茗。
　　是昨晚她通过班级群临时弹窗添加的，当时只是为了确认是不是本人，没想到对方几乎秒通过，但之后两人谁也没说过话。头像依旧是那片纯黑。
　　她盯着那个名字和头像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晕，和淅沥的雨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
　　她摸索着拿起来，按亮。
　　是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纯黑头像。
　　【亿繁茗】：纸巾，记得用。
　　没头没尾，就五个字。
　　泠稚盯着那行字，愣住了。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在黑暗里显得有点呆。
　　几秒后，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自己半干不湿、乱糟糟的头发。
　　操。
　　她怎么知道……自己压根没想起用那包纸？
　　她瞪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又删掉，再敲，再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L】：哦。
　　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头。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