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突如其来的大雨 剩下的 ...
-
剩下的半节课,泠稚坐得比任何时候都直,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旁边的亿繁茗也异常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下课铃终于响了,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学生们呼啦啦涌出教室,奔向食堂。
唐鑫拉着陈疏然过来,想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看到泠稚明显不对劲的脸色和亿繁茗周身比平时更冷三度的气场,明智地闭上了嘴,用口型对孙奕说了句“我们先走了”,便溜走了。
孙奕看看浑身低气压的泠稚,又看看一言不发的亿繁茗,只觉得这角落的空气都快凝固成冰了。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对泠稚说:“泠、泠姐,吃饭去?”
泠稚“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看也没看旁边的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亿繁茗站起身,目光扫过旁边空了的座位,停留了一瞬。
窗外的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泠稚杂乱的桌面上,那里躺着一支滚落的笔,和一本封面涂鸦得乱七八糟、露出一角的笔记本。
她收回视线,也离开了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得不快,经过楼梯口附近的垃圾桶时,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沉闷的击打声,和几个男生吃痛的闷哼。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转头去看,径直走下了楼梯。
食堂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她在窗口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一个靠窗的清净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下了两个人。
是唐鑫和陈疏然。
唐鑫笑眯眯的,带着点试探:“亿同学,不介意我们一起坐吧?这边安静。”
亿繁茗抬眼,看了看她们,点了点头:“请便。”
陈疏然小口吃着饭,偷偷抬眼看了亿繁茗好几次,欲言又止。
唐鑫是个憋不住话的,吃了两口,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好奇地问:“亿同学,上午英语课……泠稚她,是不是……”
“她睡着了。”亿繁茗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不小心碰到了。”
“哦……这样啊。”
唐鑫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过于简单的解释不太信服,但也不好再问。她换了个话题:“对了,下午有体育课,听说要测八百米和一千米,愁死了。”
陈疏然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饭都吃不下去了。
亿繁茗“嗯”了一声,没再接话,安静地吃着饭。
下午的体育课,是开学以来最大的一场“劫难”。
体测通知像一道晴天霹雳,精准地劈在了每个痛恨跑步的学生头上。
八百米、一千米,这两个数字光是听到,就足以让一部分人脸色发白。
操场被烈日晒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特有的气味。
体育老师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男人,姓王,正吹着哨子催促各班集合。
五班的队伍稀稀拉拉。赵越精神抖擞地站在排头,已经开始热身,跃跃欲试。孙奕则愁眉苦脸,拉着泠稚的袖子小声嘀咕:“泠姐,待会儿能不能装个肚子疼……”
泠稚拍开他的手:“出息。”
她倒不怕跑步,只是讨厌这种被太阳直晒、汗流浃背的黏腻感觉。
她站在女生队伍的末尾,亿繁茗就在她斜前方隔了几个人的位置,已经脱掉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短袖,马尾束得一丝不苟。
“女生先测八百!按学号顺序,五人一组!”王老师大手一挥。
哀嚎声四起。
唐鑫拉着瑟瑟发抖的陈疏然,给她打气:“没事的然然,跑不完我们就慢慢走,我陪你!”
陈疏然眼圈都红了,细声细气:“我、我会晕倒的……”
轮到她们这一组时,陈疏然果然成了最慢的那个。
刚跑完一圈就已经脸色惨白,喘不上气,脚步踉跄。唐鑫陪在她身边,也跟着慢了下来。
王老师在跑道边喊:“坚持!最后半圈了!”
泠稚跑在小组最前面,已经冲过了终点线,正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滚烫的跑道上。
她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下意识扫过跑道。
亿繁茗也在另一组,跑得很稳。
她的速度不算最快,但节奏控制得极好,呼吸均匀,步幅一致,即使在剧烈运动中,也保持着一份异于常人的冷静和条理。
她超越了同组两个已经开始走路的女生,第二个冲过了终点。
泠稚收回目光,拧开自己带来的冰水灌了几口。
所有女生测完,到了男生的一千米。
孙奕视死如归地站上跑道。赵越拍着他的肩膀:“兄弟,挺住!我给你加油!”
哨声响起。
男生们冲了出去。
赵越一马当先,孙奕则一开始就落在了中后段。
泠稚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靠着树干休息。
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抱怨着腿酸和口渴。
亿繁茗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树荫角落,拿着纸巾轻轻擦拭颈间的汗,仰头小口喝着自带的温水。
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灼热的阳光,空气变得闷热潮湿。
“要下雨了?”有人抬头看天。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啊——!”
操场上顿时一片混乱。
正在跑步的男生们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心凉。王老师吹着哨子大喊:“快!先回教室!快!”
学生们抱着头,尖叫着,笑骂着,朝教学楼的方向狂奔。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地面很快积起了水洼。
“妈的……”
泠稚暗骂一声,也随着人群朝教学楼跑。经过还在挣扎的孙奕身边时,顺手拽了他一把:“别跑了!下雨了!”
孙奕如蒙大赦,差点哭出来:“谢、谢谢泠姐……”
混乱中,泠稚看见陈疏然的身影。
她似乎被突然的暴雨和慌乱的人群吓到了,呆立在跑道边,不知所措。
唐鑫不知道被冲散到了哪里。
密集的雨点打在她身上,单薄的校服很快湿透,贴在身上,更显得她瘦小可怜。
她抱着胳膊,微微发抖,眼神慌乱地四处张望,像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幼鸟。
几个其他班的男生从她身边跑过,溅起的水花弄湿了她的裤腿,她吓得往后缩了缩,差点摔倒。
泠稚脚步一顿。
几乎在同一时间,亿繁茗的身影快步走了过去。
她没有跑,只是步伐很快地走到陈疏然面前,将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那外套她刚才跑步前脱了放在一旁,此刻只是微湿,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陈疏然头上和肩上,挡住了大半雨水。
“走。”亿繁茗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依旧简洁,但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冷。
她一手虚扶着陈疏然的肩膀,另一只手挡在自己额前,带着陈疏然朝教学楼走去。
陈疏然裹着带有清淡皂角香的外套,呆呆地被带着走,仰头看着亿繁茗被雨打湿的侧脸。
雨水顺着她的马尾和脸颊流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专注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泠稚站在原地,雨点重重地打在她脸上、身上。
她看着那两个在雨中相互依靠着前行的背影,湿透的白衬衫勾勒出亿繁茗清瘦却挺直的肩背线条。
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冰凉的雨水,轻轻滴了一下。
“泠姐!发什么呆啊!快跑啊!”孙奕在旁边拽她。
泠稚回过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跟着人群冲向教学楼。
走廊里挤满了躲雨的学生,吵吵嚷嚷,地面被带进来的雨水弄得一片狼藉。每个人都在抖落身上的水珠,抱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大雨。
五班教室里更是乱成一团。
先跑回来的同学正忙着找纸巾擦头发,窗户被关上了大半,室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潮湿的雨水气息和少年人运动后的热烘烘的味道。
亿繁茗带着陈疏然走进教室。陈疏然紧紧裹着那件校服外套,小声道谢:“谢、谢谢亿同学……”
”没事。”亿繁茗简短回应,她的白色短袖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额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显得有些狼狈,但神情依旧平静。
她走到自己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干净的备用毛巾。
她似乎总是准备得如此周全,没有先擦自己,而是递给了还在微微发抖的陈疏然。
“擦擦,别感冒。”
陈疏然受宠若惊地接过,眼圈又红了,这次是感动。
唐鑫这时才挤进教室,看到陈疏然没事,松了口气,又看到亿繁茗湿透的样子,连忙道:“亿同学,你自己也快擦擦!我这儿有纸巾!”
男生们也陆陆续续跑了回来。
孙奕成了落汤鸡,头发耷拉着,正在拼命甩头。
赵越倒是兴高采烈,仿佛这场雨是给他的额外娱乐。
泠稚最后一个走进教室。她没去挤前排,径直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
她身上也湿得差不多了,短发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校服外套沉甸甸的。
她烦躁地扯了扯黏在脖子上的湿发,看向窗外。
操,真难受。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声响。
天色暗得像傍晚,教室里开了灯,白晃晃的灯光映着窗外灰蒙蒙的雨幕。
旁边传来细微的声响。
亿繁茗坐了下来,用另一条小毛巾擦拭着头发和脖颈。
她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哪怕形容略显狼狈,也自有一种井井有条的秩序感。
湿透的白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白皙。
泠稚收回目光,从自己空荡荡的书包里掏了半天,只摸出几张皱巴巴、半湿的纸巾。
她胡乱擦了把脸,把湿纸巾团成一团,捏在手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似乎和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冰冷沉默有所不同。
过了几分钟,亿繁茗似乎擦干了头发。她将毛巾叠好,放回书包。然后,她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独立包装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推到泠稚那边。
是一包未开封的手帕纸。纯白色包装,简单干净。
泠稚盯着那包纸,愣住了。
亿繁茗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略有些潮气的书本上,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头发在滴水。”
泠稚心脏猛地一跳。
她转过头,看向亿繁茗。
对方依旧侧着脸,湿漉漉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沾了雨水的皮肤,透出一种玉质的润泽感。
没有施舍,没有居高临下,甚至没有多余的解释。
就像之前递过物理书,就像刚才帮陈疏然挡雨
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于“需要帮助”或“状况不佳”的观察与反应。
泠稚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包纸。塑料包装摸上去干燥温暖,与她自己手里湿冷的纸团形成鲜明对比。
她撕开包装,抽出一张,低下头,擦拭着依旧湿漉漉的头发和脖颈。
纸巾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说不清的香气,和她身上那股皂角味很像。
孙奕从前排回头,本想跟泠稚吐槽这见鬼的天气,却看见泠稚正用着一包明显不属于她风格的、干干净净的手帕纸擦头发,而旁边的新同桌,虽然浑身湿透,却坐得笔直,安静地看着书。
他眨了眨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转回头。
不对劲。
这场雨之后,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泠稚擦干了头发,将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
她忽然想起上午自己笔记本上写的那三个字——克星吗?
也许……
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