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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季与一把伞 雨季突如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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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林晓星是被雨声吵醒的。
滴滴答答的,敲在窗玻璃上,声音不大但密得很。她掀开窗帘一看,好家伙,外头灰蒙蒙一片,雨丝斜着织成网,梧桐树叶子被打得哗啦响,地面早浸得湿漉漉的。
“完蛋。”她小声嘀咕。
天气预报压根没说今天下雨,她的伞还挂在教室后头呢。从家到学校得走十五分钟,这雨势,走过去不得成落汤鸡?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只摸出一把巴掌大的折叠伞,还是小学时候用的,上头印着卡通兔子,撑开跟小蘑菇似的,顶多遮个脑袋,身子肯定得湿。
“凑合用吧!”她妈在厨房喊,“赶紧吃早饭,别迟到了!”
林晓星叼着面包冲出门,小伞在手里颤巍巍的。雨比她想的还大,风一吹,雨丝斜着往身上扑,没走两步裤腿就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到学校的时候,鞋子里都能养鱼了。她踩着湿透的球鞋进教室,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印子。
“嚯,你这是游泳过来的?”赵小悠从书包里掏出包纸巾递给她。
“别提了。”林晓星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伞太小,跟没打一样。”
“我这有件外套,你先披着?”前排的陈浩转过头。他是班长,人挺好,就是有点婆婆妈妈的。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干了。”林晓星赶紧摆手。
上午四节课,她脚底下一直潮乎乎的,别提多难受了。好不容易熬到中午,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得慌。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啊?”赵小悠看着窗外叹气,“我还想去小卖部买零食呢。”
“饿死你算了。”林晓星从桌肚里掏出饭盒。她习惯带饭,食堂人太多,挤得慌。
吃完饭,雨势稍微小了点。林晓星趴在桌上补觉,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教室门口说话。
“找谁啊?”
“林晓星在吗?”
她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一看,江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把黑色的长柄伞,校服外套湿了半边肩膀,头发梢还滴着水。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转过来了。
林晓星硬着头皮站起来,走过去:“怎么了?”
江熠把伞递给她:“你的伞,忘操场了。”
林晓星一愣:“我没…”
话没说完,江熠冲她眨了下眼。她立马反应过来,接过伞:“哦…谢谢啊。”
伞柄还是温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不客气。”江熠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林晓星拎着伞回到座位,赵小悠立马凑过来:“你伞落操场了?什么时候去的操场啊?”
“就应该昨天吧。”林晓星含糊道,低头打量这把伞。
挺普通的黑伞,折叠式的,伞柄磨得有点亮,看来用了挺久。她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橘子味,混着点洗衣粉的清香,挺好闻的。
伞扣上夹了张便签。
她偷偷取下来,展开。
“雨大,放学用这个。我的,不用还。”
字迹还是那么潦草,应该是匆忙写的。下面照例画了个橘子,这次画得认真了点,至少能一眼看出是橘子了,不像之前那么歪扭。
林晓星把便签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然后抱着那把伞,发了好一会儿呆。
下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的。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二定律,她却在琢磨:江熠怎么知道她没带伞?是特意去买的,还是真把自己的伞给她了?
雨一直下到放学。
铃声一响,学生们全涌了出来。带伞的撑开伞,没带伞的要么等雨停,要么捂着头冒雨冲。走廊里乱哄哄的,全是说话声和脚步声。
林晓星收拾好书包,撑开江熠给的那把伞。伞面挺大,足够遮住整个人。她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但一滴也没漏进来,特别稳妥。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看见江熠正站在屋檐下。
他没打伞,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怀里抱着篮球,正盯着雨幕发呆。
林晓星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你没伞?”
江熠回头看见她,笑了:“给你了,我哪儿还有伞。”
“那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呗。”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这点雨,没事儿。”
雨其实挺大的,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从这里到校门口至少两百米,跑过去肯定得湿透。
林晓星咬了咬嘴唇,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一起走吧。”
江熠一愣。
“反正伞够大。”林晓星不敢看他,低着头说,“到校门口你再跑。”
两人沉默了几秒。雨声哗哗的,衬得周围格外安静。
“行。”江熠终于开口,接过伞柄,“我来撑。”
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一大截,他自己半边身子都快露在外面了。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伞确实够大,但两个高中生挤在一起,胳膊还是难免碰到。林晓星尽量往边上靠,肩膀却还是时不时蹭到他的手臂,每次碰到都像触电似的,赶紧往回缩。
“你住哪儿?”江熠打破沉默。
“书香苑。”
“顺路,我住锦江小区。”
确实顺路,就隔两条街。
雨越下越大,风也刮起来了。江熠把伞又往她这边挪了挪,自己的左肩已经湿透了,深蓝色的校服颜色深了一大块,紧紧贴在身上。
“你往中间站点。”林晓星小声说。
“没事,我抗淋。”江熠说得特轻松。
话虽这么说,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湿得差不多了。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车堵成一团。两人挤过人群,走上人行道。
“你篮球不湿吗?”林晓星看了眼他怀里的球。
“湿就湿呗,反正明天还要打。”江熠顿了顿,“你脚还好吧?早上看你鞋子都湿了。”
林晓星挺惊讶:“你怎么知道?”
“课间路过你们班,看见你在擦鞋呢。”江熠说得挺随意,“下次下雨记得带伞,这天气容易感冒。”
“嗯。”林晓星低头看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雨水在地面汇成小溪,汩汩地流向下水道。她小心地避开积水,但还是有几滴溅到鞋面上。
“其实…”江熠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就谢谢。”
“谢什么?”
“谢你愿意跟我一起打伞。”江熠声音低低的,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一般女生都不愿意跟男生挤一把伞。”
林晓星脸一热:“这有什么不愿意的”
“反正,谢谢。”
接下来的一段路,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还有偶尔经过的汽车溅起水花的“哗啦”声。
走到书香苑门口时,雨小了点。
林晓星从伞下钻出来:“我到了。”
“嗯。”江熠把伞递给她,“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那你”
“我跑两步就到了。”他摆摆手,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等等!”林晓星叫住他。
江熠回头。
林晓星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卡通兔子小伞:“用这个吧,总比没有强。”
江熠看着那把巴掌大的伞,乐了:“这能遮什么啊?”
“遮头啊。”林晓星硬塞给他,“快拿着。”
江熠接过小伞撑开,果然,只能遮个头顶,肩膀以下全露在外面。他本来就高,撑这把小伞显得特别滑稽,像个巨人举着个玩具。
“行吧。”他笑得肩膀直抖,“谢了啊。”
“明天见。”林晓星说。
“明天见。”
江熠撑着那把可笑的小伞跑进雨里。林晓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越跑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总是走神。
那把黑伞晾在阳台,伞面撑开,水滴一点点往下掉,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水。她做完数学题,鬼使神差地走到阳台,摸了摸伞柄。
凉的,但好像还能闻见那股淡淡的橘子味。
她从书包里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想了想,写下:“伞很好用。小伞是不是太小了?”
写完觉得太傻,又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写:“谢谢你借我伞。明天还你。”
还是不满意。最终她写了张最简单的:“明天图书馆见?”
折成小方块,夹进明天要还的语文书里。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没什么太阳。
林晓星早早到了图书馆,坐在老位置。桌上摊着本《百年孤独》,但她一页也没看进去,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九点十分,江熠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早。”他把书包放桌上,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起床的鼻音。
“早。”林晓星把语文书推过去,“你的伞,谢谢。”
江熠接过书,翻开,看见那张便签。他展开看了看,嘴角扬起来,从自己书包里掏出笔,在下面写:“小伞确实小,但挺好用,至少头发没湿。”
写完推回来。
林晓星看着那行字,想起昨天他撑着小伞的滑稽样,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笑什么?”江熠压低声音问,眼里带着笑意。
“没什么。”林晓星摇摇头,在便签上写:“你头发本来就短,湿了也看不出来。”
“谁说的?我昨天回去照镜子,发型全毁了,跟鸡窝似的。”
“你有发型吗?”
“有啊,自然风干型。”
林晓星笑得更厉害了,图书馆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眼,她赶紧低头假装看书,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两人就这么用便签聊了半小时。江熠今天好像挺累,写着写着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红了。
“没睡好?”林晓星写。
“嗯,昨晚刷题刷到两点,物理竞赛题太难了。”
“竞赛题?”
“对,下个月初赛。”江熠揉了揉眼睛,“有时候真想放弃,太他妈难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说脏话。林晓星愣了一下,但觉得挺自然的。男生嘛,累到极致抱怨两句,很正常。
“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她写。
“你语文好,当然觉得厉害。”江熠笔迹有点飘,“我作文要是能有你一半水平,我妈能乐得放鞭炮庆祝。”
“我可以帮你看看。”林晓星写完这句,心跳快了一拍。
江熠抬起头,看着她。图书馆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的?”他压低声音问。
“嗯。不过我理科不好,你得教我数学。”
“成交!”江熠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周三放学?图书馆?互帮互助小组?”
林晓星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图书馆里很暖和,空调吹着淡淡的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摊开书,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一种奇妙的默契,在便签纸和笔尖之间,悄悄生长。
下午放学,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这次林晓星带了伞,江熠那把黑伞。她撑着伞往操场走,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
看台上没人。
篮球场也空着,雨水把地面浇得湿漉漉的,反光发亮,篮筐在雨幕里显得孤零零的。
她坐在老位置,等了十分钟,还是没见人影。
应该是训练取消了。她有点失落,准备起身离开。
“林晓星?”
声音从下面传来。她低头,看见江熠从看台后面绕出来,没打伞,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也沾着小雨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训练取消了,想着你可能会来,就过来看看。”江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想到还真等着我呢。”
“快上来,别淋着。”林晓星把伞往他那边倾斜。
江熠几步跨上来,在她旁边坐下。伞不大,两人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清新又干净。
“给。”江熠从书包里掏出瓶橘子汽水,还是玻璃瓶的,“本来想训练完喝的,现在跟你一起喝。”
林晓星接过,瓶身冰凉。她拧开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甜丝丝的,带着熟悉的橘子味。
“你每天都喝这个啊?”她问。
“差不多吧。”江熠也打开自己那瓶,灌了一大口,“习惯了。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喝饮料,说不健康,我就偷偷买,被发现了挨揍也要喝。后来她就放弃了,说随我折腾。”
“你妈挺开明的。”
“开明啥啊,她是管不了我。”江熠笑了,“我爸总说我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林晓星也笑了。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在给他们伴奏。
“你爸妈呢?”江熠问。
“我爸在外地工作,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妈是会计,平时挺忙的,总加班。”林晓星顿了顿,“他们对我期望很高,希望我考个好大学。”
“压力大吗?”
“有点吧。”林晓星老实说,“但还能承受,毕竟他们也是为我好。”
江熠没说话,仰头喝了口汽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来,滴在校服领子上。
“其实我爸妈也希望我考好。”他突然说,“但我成绩就那样,中不溜秋的。打球他们倒是不反对,说有个爱好总比整天瞎混强。”
“你打球很厉害啊。”林晓星说,“我昨天路过公告栏,看见你们球队进区赛了,厉害着呢。”
“运气好而已。”江熠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下个月打决赛,要是赢了,能去市里比赛。”
“加油!”林晓星真心实意地说。
“嗯。”江熠转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你会来看吗?”
林晓星一愣:“我?”
“对啊。”江熠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我们队的忠实观众吗?”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悠悠的,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林晓星脸一下子热了,低头喝汽水,不敢看他:“谁说的啊。”
“我说的。”江熠笑了,“每次我打球,你都坐那儿看。别以为我不知道。”
被戳穿了。林晓星感觉耳朵都发烫了,只能假装喝汽水,不接话。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天边透出一点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好像要放晴了。
“雨要停了。”江熠说。
“嗯。”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伞下的空间很小,他们的肩膀挨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暖暖的。
“林晓星。”江熠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下周”他顿了顿,好像有点紧张,声音比平时低了点,“下周我生日。”
林晓星转过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显得特别黑,特别长。
“你要来吗?”江熠问,声音有点紧,“就几个队友,还有你。”
林晓星心跳得厉害,像有只小鹿在心里乱撞。她捏着汽水瓶,指尖都有点发白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轻,但很清晰。
江熠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道眉尾的疤也跟着弯起来,显得特别温柔:“那我到时候告诉你时间地点。”
“嗯。”
雨真的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金黄色的光。操场上的积水反射着光,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江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该回家了。”
两人一起走下看台。在篮球场入口处分手时,江熠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伞你留着吧,我家里还有。”
“那怎么行”
“就当生日礼物预支了。”江熠冲她眨眨眼,“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晓星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他温度的伞柄。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舒服。她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像雨后的新芽,悄悄地破土而出,带着点期待,带着点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