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与橘子汽水》荣归不等

2、图书馆与歪扭的小橘子 图书馆的偶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林晓星打心眼儿里犯怵。她体育向来拉胯，跑八百米能喘得像要背过气，立定跳远永远卡在一米五出头。赵小悠总打趣她：“你这身子骨，搁古代就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今天测八百啊同学们！”体育老师举着秒表，笑得一脸“和善”，“女生四分半及格，男生四分钟，跑完直接自由活动！”
　　底下立马哀嚎一片。
　　林晓星站在起跑线上，手心全是汗。哨声一响，她跟着大部队往前冲，没跑半圈就开始大喘气，腿沉得像灌了铅。
　　赵小悠从旁边超过去，还回头喊：“晓星加油！跑完请你喝冰可乐！”
　　林晓星咬着牙硬撑，跑道边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眼前都有点发黑。突然听见旁边篮球场传来一阵哄笑，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江熠正在那儿打球，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球“唰”地进了篮筐。几个男生围着他起哄，他没接话，抹了把汗，视线却往跑道这边扫过来。
　　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林晓星赶紧扭回头，脚下却莫名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稳住身子后，脸烫得能煎鸡蛋。
　　好不容易蹭到终点，体育老师按下秒表：“四分三十五！及格了！”
　　林晓星弯着腰，手撑膝盖大口喘气，赵小悠递过来一瓶水：“可以啊姐妹，比上次快了十秒呢！”
　　“快……快累死了。”林晓星接过水，猛灌了两大口。
　　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林晓星坐在树荫下，目光总忍不住往篮球场飘。江熠还在打，脱了校服外套，就穿件灰色短袖，跑动的时候能看见手臂上绷紧的线条。有个球传得太高，他跳起来接，衣服下摆掀起来一截。
　　林晓星立马低头，假装系鞋带，心跳得乱七八糟。
　　“看谁呢？”赵小悠顺着她的视线瞅过去，“哦～江熠啊！你俩真没点啥？”
　　“能有啥？”林晓星扯了根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就汽水之交呗。”
　　“汽水之交？”赵小悠乐了，“这词新鲜！不过说真的，江熠在理科班挺有名的。打球好，长得帅，成绩还不赖。就是听说脾气有点倔，上次跟隔壁校打比赛，裁判吹了黑哨，他差点跟人干起来。”
　　林晓星想起他眉尾的疤：“他脸上那伤。”
　　“打球撞的吧？男生嘛，磕磕碰碰正常。”赵小悠拍拍裤子站起来，“我去小卖部，你真不要可乐？”
　　“不要，我回教室写作业。”
　　其实作业不急，林晓星就是觉得操场上人太多太吵，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
　　她绕了条远路回教学楼，经过图书馆时，脚步顿了一下。反正没事，不如去借本小说看看。
　　学校图书馆挺老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里头安安静静的，冷气开得正足，一进去暑气立马散了。林晓星轻车熟路走到文学区，抽了本《城南旧事》，这书她看了好几遍，还是喜欢。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翻开书，突然想起什么，摸了摸书包侧袋，空的。
　　“完了。”她小声嘀咕。
　　笔记本忘带了。今天语文课布置了摘抄作业，本来打算在图书馆做的。
　　正发愁呢，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林晓星抬头，直接愣住了。
　　江熠抱着几本物理竞赛题，在她对面坐下。看见她，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么巧？”
　　他身上还带着刚从球场下来的热气，头发有点湿，脖子上搭着条毛巾，估计是来图书馆吹空调的。
　　“嗯。”林晓星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有点发烫。
　　过了没一会儿，对面推过来一张便签纸。浅黄色的，跟她上次用的是一个牌子。背面画了个橘子，比上次那个还歪扭，圆不圆扁不扁的，底下两片叶子画得像兔子耳朵。
　　正面写着：“忘带本子了？”
　　林晓星眨眨眼，点点头。
　　江熠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小叠便签，推到她面前，然后就不管她了，低头刷自己的竞赛题。
　　林晓星捏着那张画了橘子的便签，指尖有点热。她从笔袋里抽了支笔，想了半天，在橘子旁边写下：“谢谢。橘子画得挺可爱。”
　　写完自己都觉得虚伪，那橘子明明丑得离谱。
　　她把便签推回去。
　　江熠看了一眼，嘴角扬起来，拿起笔在下面添了句：“实话？我觉得丑爆了。”
　　林晓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图书馆太安静，这一声引得旁边几个同学往这儿看。
　　江熠倒一脸坦然，把便签又推回来：“接着用吧，我这儿多的是。”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用便签一来一回地聊天，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你常来图书馆？”林晓星写。
　　“偶尔。这儿安静，做题不容易走神。”
　　“物理竞赛很难吧？”
　　“还行，比语文简单多了。”写到这儿，江熠笔尖顿了顿，又加了句：“我语文不行，作文老是跑题。”
　　“多看书就好了。”
　　“看什么？推荐几本？”
　　林晓星想了想，在便签上列了几个书名。江熠接过去看了看，点头：“记下了。不过你得负责售后啊，看不懂的能问你吗？”
　　这话写在纸上，比说出来还让人心跳加速。林晓星笔尖悬了半天，最终只写了个：“嗯。”
　　便签传回来的时候，底下多了行小字：“那你以后常来图书馆？周三下午？”
　　林晓星盯着那行字，耳朵又热了。她没直接回答，另起一张便签写：“你周三下午不是要打球吗？”
　　“可以少打一会儿。”江熠回得很快，“图书馆空调比球场舒服多了。”
　　这话说得挺随意，但林晓星就是觉得，他可能不只是为了吹空调。
　　两人又写了好几张便签，话题从书聊到老师，再聊到食堂哪个窗口最难吃。江熠字写得快，有时候一句话里还夹着错别字，划掉重写，特随意。林晓星却写得工工整整，每个标点都规规矩矩。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便签纸染成暖黄色。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传了多少张便签，江熠突然写：“快下课了。”
　　林晓星看了眼墙上的钟，真的还有十分钟就打铃了，她居然在这儿坐了一整节课。
　　“我得回教室了。”她写。
　　江熠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叠便签整理好，递给林晓星：“你拿着用吧，我这儿还有。”
　　林晓星接过来，发现最上面那张就是画了橘子的那张。她写的“挺可爱”和他写的“丑爆了”挨在一起，莫名有点好笑。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林晓星眯了眯眼。
　　“哎。”江熠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
　　“明天…”江熠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明天还汽水吗？”
　　林晓星一愣：“什么？”
　　“你上次说，下次你请我喝橘子汽水。”他提醒她，眼里带着笑，“便签上写的，忘了？”
　　林晓星想起来了，雨伞里夹的那张便签。她脸一下子红了：“没忘。明天…明天我带去操场？”
　　“行。”江熠点点头，“老时间老地方。”
　　说完他就转身往理科楼走了，步伐轻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林晓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叠便签，突然觉得这个周三下午，好像跟以前所有的下午都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整天，林晓星都有点魂不守舍。
　　语文课默写古诗，她写错了两句；数学课做练习，有道题算了三遍才算对。赵小悠用胳膊肘捅她：“你咋了？心不在焉的，魂儿飞哪儿去了？”
　　“没咋。”林晓星低头翻书，“可能昨晚没睡好。”
　　其实睡得挺好，就是做了个梦，梦里全是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响了一整晚。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一响，林晓星差点跳起来，结果突然想起，今天该她做卫生，得晚走半小时。
　　完蛋，赶不上约好的时间了。
　　她抓起扫帚就开始狂扫，赵小悠本来想等她，她赶紧说：“你先走你先走，我一会儿自己回去就行。”
　　“这么急？有约会啊？”赵小悠逗她。
　　“约什么会！赶紧做卫生呢！”林晓星把她推出门。
　　教室里人走光了，她一个人扫地、拖地、擦黑板，动作快得像打仗。做完一看表，已经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她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小卖部就在操场边上，玻璃柜里果然有那种玻璃瓶的橘子汽水。她买了两瓶，冰冰凉凉的，瓶身上还凝着水珠。
　　跑到看台时，天已经有点暗了。篮球场的灯亮着，但没人打球，看台上空空荡荡的。
　　林晓星心里一沉，他是不是等不及，先走了？
　　她爬上最高排的老位置坐下，把两瓶汽水放在旁边。晚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篮球场入口的方向。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她准备放弃，打算自己喝完两瓶汽水回去的时候，入口处跑进来一个人。
　　江熠抱着篮球，满头大汗，校服外套系在腰上。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跑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喘着气，三两步跨上看台，“球队临时加练，刚结束就往这儿跑了。”
　　林晓星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没事，我也刚到。”
　　其实她等了快二十分钟，但这话她没说。
　　江熠在她旁边坐下，不是下面那排，就是她坐的这排，隔了一个座位。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居然不难闻。
　　“给。”林晓星递过去一瓶汽水。
　　江熠接过，瓶身上的水珠沾了他一手：“你还真买了。”
　　“说话算话嘛。”林晓星学着他昨天的语气。
　　两人同时拧开瓶盖，“滋啦”一声，气泡涌了上来。林晓星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却觉得浑身舒坦。
　　“爽！”江熠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一下，“训练完喝这个，简直绝了。”
　　“你们每天都要训练吗？”
　　“差不多。周末还有加练，马上要打区赛了。”江熠用袖子抹了把嘴，“你呢？每天都来这儿看星星？”
　　“也不是每天”林晓星小声说，“就是…这儿安静。”
　　“确实挺安静。”江熠仰头看着开始冒出星星的天空，“比教室安静，比家里也安静。”
　　林晓星侧头看他。夜色里，他的下颌线很清晰，鼻梁高挺，那道眉尾的疤也显得柔和了些。
　　“你脸上那伤，”她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口，“到底怎么弄的？”
　　江熠摸了摸那道疤，笑了笑：“初一的时候跟人打架弄的。对方抡了块砖头，我躲慢了，就蹭到了。”
　　“打架？”林晓星有点意外。他看起来不像会主动打架的人，虽然打球时脾气是挺冲的。
　　“嗯。”江熠喝了口汽水，“为了点挺傻逼的事儿，现在想想，特幼稚。”
　　“什么事儿啊？”
　　“有人欺负我同桌。”江熠说得很简单，“那小子嘴欠，天天嘲笑我同桌口吃，说了好几次都不听，我就动手了。”
　　林晓星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我俩都被学校处分了。”江熠耸耸肩，“不过那小子之后就老实了，见到我同桌就绕道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晓星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一个初一的男生，为了护着同桌，跟人动手，被砖头划伤了脸也不退缩。
　　“疼吗？”她问。
　　“当时没觉得疼，打上头了都。”江熠又摸了摸那道疤，“缝针的时候才觉得疼，我妈气得三天没理我。”
　　林晓星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啥？”江熠看她。
　　“就是觉得…挺像你会干的事儿。”
　　“什么叫像我会干的事儿？”江熠挑眉，“我看着像爱打架的人吗？”
　　“不是。”林晓星摇头，“就是觉得你会为了在乎的人出头。”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江熠也愣了，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篮球场的灯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可能吧。”
　　两人沉默地喝着汽水。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远处教学楼传来晚自习的铃声，但谁也没动。
　　“林晓星。”江熠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用词，“你作文写得真好。”
　　林晓星差点被汽水呛到：“你怎么知道？”
　　“上次月考，范文贴在公告栏，我看见了。”江熠说，“写星空的那篇，我看了两遍。”
　　林晓星脸一下子热了。那篇作文她写得很用心，但被人这么直白地夸奖，还是第一次。
　　“就随便写的。”她有点不好意思。
　　“随便写都能写成那样，认真写还得了？”江熠转过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真的，写得特别好。我看完就想，能把星星写得那么活的人，得是什么样的。”
　　“然后呢？”林晓星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然后就在楼梯上撞见你了。”江熠笑了，“抱着一摞作业本，差点摔了，慌慌张张的样子。”
　　林晓星想起开学那天的窘态，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我那是不小心！”
　　“知道。”江熠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笑意，“挺可爱的。”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林晓星听得清清楚楚。她捏着汽水瓶，指尖冰凉，心里却滚烫滚烫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应该是教导主任来巡查了。江熠站起身：“该走了，不然要被逮着了。”
　　林晓星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在篮球场入口处分道扬镳。
　　“明天…”江熠走了两步又回头。
　　“嗯？”
　　“明天图书馆还去吗？”
　　林晓星用力点头：“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晓星往教学楼走，走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江熠还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空汽水瓶，见她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也摆摆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教学楼，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刚跑完八百米。
　　回到教室，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林晓星坐到位子上，从书包里摸出那叠便签。最上面那张歪扭的小橘子在灯光下显得特别傻气，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笑。
　　她在下面空白处，悄悄写了行小字：“今天的汽水很甜，星星也很亮。”
　　写完赶紧合上，小心翼翼夹进语文书里。
　　窗外的夜空，星星一颗比一颗亮，安静地闪烁着，像某个人温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