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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鸿胪寺舌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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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风还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像细针扎。
宁渊诃站在鸿胪寺侧门的老槐树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袖袋里的旧信,信纸被体温焐得发潮,父亲的字迹却依旧锐利,像藏地雪山上永不折的冰棱。
扎西牵着马站在身后,眼睫上凝着白霜,声音压得极低:“少卿,周大人的轿子刚过巷口,朝将军的亲卫也在附近值守,只是没露面。”
宁渊诃点头,抬眼望向正门方向。
朱红大门前挂着的宫灯还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碎雪沫,几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小吏正低头清扫石阶,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他拢了拢锦袍下摆,将藏在腰间的弯刀又往里面掖了掖,那是扎西今早特意用油布裹过的,刀鞘上的缠枝莲纹路被磨得发亮,是兄长洛桑亲手为他刻的。
“走吧,先去偏厅等。”宁渊诃迈步踏上石阶,靴底踩过未化的残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偏厅里生着炭炉,却驱不散晨起的寒意,桌上的青瓷茶杯倒着冷茶,杯沿凝着一圈白霜。他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转头见周砚掀帘进来,青色布袍上沾着雪,手里攥着一卷文书,神色比昨日更凝重。
“宁少卿倒是早。”周砚将文书放在案上,示意小吏退下,声音压得极低,“朝将军昨夜派人递了消息,秦昱珩今晨会带‘新证据’,说是从商队货物里搜出的‘军粮清单’,你需多加小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渊诃的袖袋上,“你父亲的旧信带了吗?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或许能凭这个证藏地清白。”
宁渊诃刚要开口,前厅突然传来钟鸣,那是例会开始的信号,钟声撞在梁柱上,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周砚拿起文书,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记住,二皇子秦昱珩素来狡诈,他若笑着跟你说话,每句都得在心里多转个弯。”
前厅里早已坐满官员,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映在青砖地上,像一片摇晃的墨团。宁渊诃刚走到自己的位置旁,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他循着目光望去,恰好与太子党那边的李尚书对上视线,对方嘴角勾着冷笑,口型像是在说“外邦质子,也配登这殿”。
宁渊诃没理会,刚坐下,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诸位大人倒是来得早,本王昨夜想着今日要议边境通商的大事,竟辗转到半夜才睡,差点误了时辰。”
秦昱珩穿着明黄色锦袍,腰间佩着玉带,手里摇着折扇,明明是寒冬,却偏要摆出一副闲适模样。他迈着方步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宁渊诃身上,笑容更深了些,“宁少卿也在?听说你昨夜为商队的事忙到深夜,倒是辛苦,毕竟藏地商队若真出了岔子,你这个质子,怕是难向藏地王室交代吧?”
这话听着是关切,却字字都在把“商队涉案”的帽子往他头上扣。宁渊诃起身行礼,声音平稳:“二皇子说笑了,藏地商队素来守北渊律法,若真有不妥,晚辈定会配合查清,倒是不必劳烦二皇子挂心。”
秦昱珩哈哈笑了两声,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折扇“啪”地合上:“宁少卿这话就见外了,你在京城无依无靠,本王多照拂些也是应该的。”他抬手示意属官,“把东西呈上来,让诸位大人看看,也好早点还藏地一个‘清白’。”
属官捧着一个木盒走上前,打开盒盖,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末尾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印记。秦昱珩指着那张纸,笑容依旧:“诸位请看,这是从藏地商队的货箱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着要将十袋青稞运去边境驻军,末尾的印记还是藏地王室的图腾,宁少卿,你总不能说这也是假的吧?”
前厅里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宁渊诃身上。
他走上前,弯腰看向那张纸,墨迹发乌,显然是用劣质墨写的,末尾的图腾虽像藏地王室的样式,却少了最重要的太阳纹,是个十足的仿制品。可没等他开口,秦昱珩又笑着说:“哦对了,本王还找了两个证人,他们昨夜刚从潼关赶来,说是亲眼看见商队的人跟藏地驻军接触。”
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被带了进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左边的汉子抬头看了眼秦昱珩,声音发颤:“小……小人是潼关的脚夫,上月见过藏地商队的人,他们偷偷把青稞装上车,还说要送去给藏地的兵……”
“是吗?”宁渊诃转头看向那汉子,目光锐利,“那你说说,商队首领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袍子?货箱上画的是什么花纹?”
汉子顿时慌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秦昱珩却抢先开口,语气依旧爽朗:“宁少卿这是何必?脚夫出身微贱,哪里记得那么多细节?他能认出藏地商队的人,已是不易。”他顿了顿,话锋突然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宁少卿上月曾派人去潼关见商队,这事总不假吧?鸿胪寺的文书上都记着呢。你派去的人,是不是就是去跟驻军接头的?”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前厅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宁渊诃握着袖袋的手紧了紧,刚要开口,就听见周砚的声音:“二皇子,此事怕是有误会。宁少卿派人去潼关,是为了叮嘱商队避开北渊驻军的敏感区域,鸿胪寺的文书上也写得清楚,何来‘接头’一说?”
秦昱珩瞥了周砚一眼,笑容淡了些:“周大人倒是清楚宁少卿的行踪,莫非是早就跟宁少卿商量好了?”他这话看似随意,却暗指周砚与外邦质子勾结,瞬间让周砚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朝承奕穿着玄甲,手里拿着一块令牌,神色严肃地走进来:“陛下有旨,让末将旁听今日例会,若涉及边境军务,需即刻回禀。”
秦昱珩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朝将军来得正好,正好帮本王看看,这藏地商队私运军粮的事,算不算边境军务。”
朝承奕走到殿中,目光扫过那张纸和两个汉子,声音平稳:“二皇子,末将昨日派人去潼关查过,那两个汉子是城外的流民,上个月根本没去过潼关,是被人用五两银子雇来作伪证的。至于那张所谓的‘军粮清单’,末将也让人验过,墨迹是昨夜刚写上的,用的还是京城杂货店卖的劣质墨,藏地商队若真要私运军粮,怎会用这么粗糙的清单?”
秦昱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却还是强撑着:“朝将军这话可有证据?莫不是为了帮宁少卿,故意编造的?”
“证据自然有。”朝承奕从怀中拿出一卷文书,“这是末将查到的人证物证,包括给流民银子的账目,还有杂货店老板的证词,末将已经派人呈给陛下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昱珩身上,“二皇子,陛下素来重视两国邦交,若有人故意伪造证据,挑唆藏地与北渊的关系,怕是会惹陛下不悦。”
秦昱珩的手指紧紧攥着折扇,指节泛白,却依旧不肯罢休:“就算这清单是假的,那藏地商队运的青稞,怎么解释?青稞是军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宁渊诃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稳:“二皇子有所不知,藏地盛产青稞,百姓日常都以青稞为食,商队运青稞去中原,是为了售卖换钱,并非什么军粮。况且,北渊的律法里,也没说青稞不能通商。二皇子若硬要说青稞是军粮,那是不是所有运青稞的商人,都算私运军粮?”
这话戳中了要害,前厅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秦昱珩脸色铁青,刚要反驳,就听见鸿胪寺卿的声音:“二皇子,此事已有定论,是有人伪造证据,与藏地商队无关。陛下若知道此事,怕是会追究伪造证据之人的责任。”
秦昱珩看着眼前的景象,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爽朗模样,笑着说:“看来是本王误会了,倒是让宁少卿受了委屈。既然如此,那商队的事就到此为止,日后本王定会多加查证,不再犯这样的错。”
话虽这么说,可眼底的阴鸷却藏不住,扫过宁渊诃时,像淬了冰。
例会结束后,官员们陆续散去。宁渊诃刚走到殿外,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见朝承奕走了过来,手里拿着那只青铜手炉,炉身还是温的。“今日多谢将军。”宁渊诃接过手炉,指尖触到炉身的温度,心口也跟着暖了起来。
朝承奕摇头,目光落在他的袖袋上:“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你日后要多小心。他表面爽朗,实则记仇,这次的事,他定会找机会报复。”
宁渊诃点头,看着朝承奕转身离开的背影。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他握紧手中的手炉,又摸了摸袖袋里的旧信,忽然想起周砚方才的话,二皇子的每句话都要多转个弯,那今日他最后说的“日后多加查证”,怕不是又在谋划着什么。
扎西牵着马走过来,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少卿,怎么了?”
宁渊诃抬头看向远方,鸿胪寺外的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景象。可他知道,这热闹背后,藏着多少暗流。
“没什么。”
他翻身上马,手炉揣在怀里,“我们回府,明日去清雅茶馆见云姑娘,看看二皇子后续还有什么动作。”
马蹄声在青砖路上响起,渐渐远去。
鸿胪寺的庭院里,那几株老梅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水珠顺着花枝滴落,落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阳光虽暖,却照不透这京城的阴霾,宁渊诃知道,这场与二皇子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