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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甲邀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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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渊诃走出金殿的脚步很轻,藏青锦袍的下摆扫过金砖地,拂去了些许霜气,却扫不散后背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他攥紧了腰间的藏银转经筒,阿母诵经时的声音在耳边隐隐回响,可此刻转经筒的纹路硌着掌心,只让他觉得心口发紧。
朝承奕最后落在他背上的眼神,像极了草原上盯着猎物的孤狼,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罢了。他心想,只当是年少轻狂的中郎将没见过藏人,不当回事就好,反正以后并无多少交集。
鸿胪寺的驿馆设在皇城西侧,青瓦白墙隐在老槐树下,倒有几分藏地院落的清净。
宁渊诃刚推开房门,就见贴身侍从扎西捧着一碗热酥油茶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急色:“公子,方才京中传来消息,说……说镇西侯府的旧部,在边境被羽林卫扣下了。”
“羽林卫?”宁渊诃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温热的酥油茶溅出几滴在袖口,他却没在意。朝承奕正是羽林卫中郎将,上午在殿上才“帮”他解了围,下午就扣下他父亲的旧部,这举动像极了猫捉老鼠前的逗弄。
扎西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那些旧部是来京送过冬的药材,刚到城门就被拦下了,领头的人说,是朝将军亲自下的令,要‘核查是否夹带违禁之物’。”
宁渊诃沉默着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飘落的槐叶。他太清楚“核查”的分量,在这京城里,羽林卫的核查,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检查。朝承奕这么做,或许是想试探他的反应,或许是太子党仍没放下对“镇西侯质子”的猜忌,而朝承奕,不过是替太子递出这把试探的刀。
正思忖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驿馆驿丞恭敬的声音:“朝将军,您怎么来了?”
宁渊诃心里一沉,转身时,房门已被人推开。
朝承奕一身玄甲未卸,肩上还沾着几片槐叶,手里的马鞭随意搭在臂弯,目光扫过屋内的酥油茶,又落在宁渊诃攥着转经筒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听说宁少卿刚回驿馆,本将正好顺路,来看看你住得还习惯。”
“有劳朝将军挂心,一切安好。”宁渊诃躬身行礼,姿态依旧疏离。
他知道朝承奕不是“顺路”,羽林卫的驻地在皇城东侧,与鸿胪寺驿馆隔着三条街,哪来的“顺路”可言。
朝承奕却像没看出他的防备,迈步走到桌前,拿起那碗没动过的酥油茶闻了闻,眉梢微挑:“藏地的酥油茶?倒比京城里的奶茶醇厚些。”
他放下茶碗,目光又落回宁渊诃身上,“方才在城门口,扣下了几位镇西侯府的旧部,宁少卿知道吗?”
终于还是提了。
宁渊诃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刚听侍从提起。他们是来送过冬药材的,都是寻常物件,想来朝将军核查过后,自会还他们清白。”
“清白?”朝承奕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宁少卿倒是笃定。只是这京城里,‘清白’二字,可不是靠嘴说的。”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玄甲上的冷意漫过来,“你兄长在边境异动的消息,还没传到皇上面前。你说,若是此刻有人把‘旧部私入京畿’和‘兄长异动’绑在一起,皇上会怎么想?”
宁渊诃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朝承奕在威胁,可也清楚这话里的玄机,太子党本就想抓他的把柄,若是真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别说他自己,远在藏地的家人怕是也要受牵连。
见他沉默,朝承奕却突然退开一步,马鞭在掌心敲了敲:“不过,本将倒是可以帮你。”他看着宁渊诃骤然抬起的眼,嘴角的笑意更深,“那些旧部,本将可以放回去。但条件是,三日后的秋猎,你得跟在我身边。”
宁渊诃愣住了。秋猎是京中贵族的盛会,太子与几位皇子都会参加,朝承奕让他跟在身边,无异于把他放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既是保护,也是监视。
“怎么?不愿?”朝承奕挑眉,目光又扫过他的转经筒,“还是说,你更想看着那些旧部,在羽林卫的大牢里待上几天?”
宁渊诃攥紧了转经筒,指腹磨过冰凉的银纹。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京城里的风,比藏地的寒风更烈,他像株被移栽的寒松,若想活下去,只能顺着风向弯腰。
“我答应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朝承奕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却突然停下,回头看他:“对了,秋猎时别穿这身锦袍。藏地的料子虽特别,却不适合骑马。”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渊诃的腰间,“还有这转经筒,秋猎场上人多眼杂,别让它给你惹麻烦。”
房门关上的瞬间,宁渊诃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他走到桌前,看着那碗凉透的酥油茶,突然觉得朝承奕比殿上弹劾他的御史更难琢磨。
那人像团裹着寒冰的火,既带着威胁,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在意,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又一场试探,还是京城里难得的一丝暖意。
而院外的朝承奕,翻身上马时,指尖还残留着转经筒纹路的触感。他望着驿馆窗户里透出的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镇西侯府的质子,比他想象中更沉得住气,也更有趣。
三日后的秋猎,倒真想看看,这株来自藏地的寒松,能不能扛住京城里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