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金殿观“藏” 初次见面 ...
-
北渊的早朝总带着深秋的沉郁,殿外霜气漫进金砖地,连朝臣的呼吸都透着冷意。
宁渊诃站在鸿胪寺官员的末列,藏青锦袍的领口绣着细密的藏地云纹,在满殿玄色、朱色的官服里,像株悄然移入的寒松。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藏银转经筒。
阿母说转够一千圈能平安回家,可此刻,他连“平安”两个字都不敢在心里多念。
“陛下,”太子党的御史突然出列,声音像冰棱砸在地上,“镇西侯幼子宁渊诃既已入京为质,便当谨守本分。昨日臣听闻,他竟在鸿胪寺私会藏地来使,不知是在传递何种讯息?”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湖,殿内瞬间静了。
宁渊诃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背上,有探究,有轻蔑,却唯独没有半分暖意。
他刚要躬身辩解,另一道尖利的声音又追了上来:“怕是在替他那叛乱的兄长传信,想里应外合,搅乱我北渊边境!”
兄长叛乱是旁人挑唆的真相,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只能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等着这场无妄之灾落下。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悍气的目光突然落在他身上。
宁渊诃的睫毛颤了颤,悄悄抬眼望去。
武将列中,玄甲男人正斜斜地倚着殿柱,手里拎着马鞭,战甲上还沾着昨夜练兵的尘土。那人是羽林卫中郎将,太子跟前最得用的武将,京中人人都怕他那“疯狗”性子,说他战场上敢率百人冲阵,朝堂上敢当面怼皇子。
可此刻,男人的目光没看御史,也没看太子,偏偏落在了他宁渊诃身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从他藏银转经筒扫到他垂着的手,又绕回他平静的侧脸,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像是在看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宁渊诃心里一紧,忙低下头。他早听过这位中郎将的名声,知道此人是太子党核心,对“外族质子”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可方才那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兴趣,倒让他摸不透了。
御史还在喋喋不休地弹劾,太子坐在东侧的位置上,脸色淡淡的,没开口阻拦。
他本就无心借此事发难,不过是碍于党羽的面子,不得不撑着太子党的体面。
玄甲男人终于动了。他直起身,马鞭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御史的话:“李御史,话可不能乱说。”
满殿的目光瞬间转向他。御史愣了愣,随即道:“朝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臣说的有错?”
“错不错,得看证据。”朝承奕迈开步子,从武将列走到殿中,目光却依旧没离开宁渊诃,“宁少卿入殿三日,每日寅时便去鸿胪寺整理藏地贡赋文书,酉时准时回驿馆,半步没踏出去过。你说他私会来使,证据呢?”
御史被问得噎住,涨红了脸:“我……我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朝承奕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御史大夫执掌监察,竟靠‘听人说’办案?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我北渊无人了。”
因是没料到这位中郎将为自己发话,宁渊诃一怔,望向说话的人。
朝承奕这话怼得御史说不出话,殿内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宁渊诃抬起头,正好撞进朝承奕的目光里。那人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见他看来,竟还挑了挑眉,像是在说“看,我帮你了”。
可宁渊诃没松气。他看得清楚,朝承奕的目光里依旧是那股子探究的兴趣,像是在观察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异域鸟兽,而非真心为他解围。
龙椅上的皇帝咳嗽了两声,打破了僵局:“好了,此事尚无证据,不必再议。渊诃,你初来乍到,当谨言慎行,莫让旁人抓住把柄。”
宁渊诃躬身领旨,声音平静:“臣遵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宁渊诃落在最后,刚走出大殿门,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是朝承奕。
他斜倚在殿外的廊柱上,手里把玩着马鞭,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见宁渊诃过来,他直起身,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他的藏银转经筒扫到他的靴子,最后停在他脸上:“藏地来的?”
“是。”宁渊诃点头,保持着疏离的姿态。
“你兄长叛乱,你却主动来当质子,倒是有胆量。”这位中郎将的语气里依旧带着兴味,“听说藏地人都会秘术,能呼风唤雨?你会吗?”
宁渊诃握着转经筒的手紧了紧,轻声道:“不过是旁人的传言,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朝承奕挑眉,突然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宁渊诃腰间的转经筒,却在半空中停住,“那这玩意儿,是用来做什么的?转一圈,能求个平安?”
宁渊诃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不过是家母所赠的念想,没什么特别的。”
朝承奕看着他防备的样子,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野气:“你倒有意思。在京城里,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你还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又道:“往后在京中若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你最好安分点,别给太子殿下惹麻烦。毕竟,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太子殿下在皇上面前替你求了情。”
宁渊诃心里一凛。
他终于明白,朝承奕方才在殿上“解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太子——太子不想让“弹劾质子”的小事闹大,影响自己的名声,朝承奕不过是替太子把话说了出来。
而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兴趣,或许只是因为他是“藏地来的异类”,是京城里少见的“新鲜玩意儿”。
宁渊诃心里叹了口气,躬身行了一礼,没再说话,转身离开。阳光落在他的藏青锦袍上,却暖不透那层从藏地带过来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身后朝承奕的目光还落在他背上,像带着重量,压得他脚步都沉了几分。
而廊柱后的朝承奕,看着宁渊诃远去的背影,指尖摩挲着马鞭上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