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季》月罔

26、暑假的开端

　　考试结束后的那几天，日子像被拉长又反复揉皱的纸，每一道折痕里都浸着等待的焦灼。
　　宋栀柠比平时更安静了，话少得几乎只剩下“嗯”和“好”。
　　她的手指总是不自觉地蜷起，又松开，反复摩挲着校服袖口的布料。
　　崔晓棠也一反常态地没怎么闹腾。
　　她依然会拉着宋栀柠说笑，可那笑声底下，好像也藏着一根绷紧的弦。
　　她会突然停下话题，盯着宋栀柠看一会儿，然后伸手捏捏她的脸颊，故作轻松地说：
　　“哎呀，别想了，肯定没问题的！”
　　可她自己课间发呆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目光偶尔掠过祈恒欲言又止的脸，却很快移开，落到身边宋栀柠低垂的侧影上。
　　成绩公布的前一天晚上，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蝉鸣在夜色里拖长了调子，显得格外聒噪。
　　宋栀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窗户开着，可进来的只有凝滞的热气。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被弄得有些皱。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隔壁房间哪怕最轻微的动静——崔晓棠大概也没睡吧？她好像也翻了个身，床板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黑暗里，宋栀柠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薄薄的夏被一角，心里某个地方，反复回荡着一个简单到近乎固执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像无声的祈祷。
　　隔壁房间，崔晓棠同样睁着眼睛。
　　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银白。
　　她盯着那道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只一个清晰无比的愿望，沉甸甸地压在心……
　　第二天，成绩出来了。
　　宋栀柠站在布告栏前，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上快速扫过。
　　心跳得厉害，指尖冰凉。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名比预想中还要靠前一些，英语那一栏的分数，让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栀柠！”
　　崔晓棠从后面扑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如释重负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太棒了！我就知道！”
　　她的呼吸热热地扑在耳畔，手臂的力量勒得宋栀柠有些疼，可那疼痛里却带着一种真实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宋栀柠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她转过头，目光和崔晓棠亮得惊人的眼睛对上，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和自己心里一模一样的、尚未完全落定的期盼——成绩这一关过了，现在，只等分班的运气了。
　　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喊着，一声高过一声，将盛夏的帷幕彻底拉开。
　　阳光不再是春日那种温吞的暖，而是变得白亮、锐利，灼灼地炙烤着大地。
　　树叶绿得发暗，在热浪中偶尔有气无力地晃动一下，投下团团浓得化不开的荫翳。
　　暑假的第一天，清晨的空气里就浮动着躁动的热意。
　　敲门声响起时，宋栀柠刚换好衣服，是一条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
　　她走过去开门。
　　祈恒站在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短袖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下身是条卡其色的休闲长裤，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修长。
　　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领口微微敞着，少了几分平日的规整，多了些少年人清爽的俊朗。
　　“准备好了吗？”
　　“来啦来啦！”
　　崔晓棠从房间里冲出来，她穿了件鹅黄色的T恤，搭着牛仔短裤，马尾辫高高扎起，发梢随着动作跳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按捺不住的雀跃。
　　她几步蹦到门口，很自然地拉起宋栀柠的手，“走走走！出发！”
　　她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紧紧攥着宋栀柠微凉的手指。
　　那热度，连同门外涌进来的、裹挟着蝉鸣与树叶哗响的滚烫空气，以及祈恒身上干净的皂角清香，瞬间将宋栀柠包裹。
　　“东西都带齐了？”祈恒侧身让开，笑着问。
　　“带齐啦！水、伞、纸巾……”
　　崔晓棠如数家珍，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肩上鼓鼓囊囊的小包，眼睛亮得像盛满了阳光。
　　“快走快走，再晚排队要排死啦！”
　　三人走下楼梯，踏入那片白花花的、晃眼的日光里。
　　热浪轰然扑面，蝉鸣在耳畔炸开，树叶的晃动也似乎带着暑气特有的、懒洋洋的节奏。
　　崔晓棠紧紧挨着宋栀柠，叽叽喳喳说着游乐园里哪个项目最刺激，祈恒走在她们身侧稍前一点的地方，偶尔回头接一两句话，笑容被明亮的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宋栀柠听着，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脉搏，看着前方被热浪微微扭曲的空气，心中的热浪也似乎被抚平
　　一种某种属于夏天的、躁动而又充满无限可能的期待，像气泡一样，从心底悄悄地、欢快地升腾起来，融入这片湛蓝如洗的天空，和震耳欲聋的蝉鸣里……
　　踏上游乐园彩砖铺就的主干道时，热浪与喧嚣便以一种更具体、更欢腾的方式扑面而来。
　　崔晓棠的眼睛简直不够用，左顾右盼，手指却一直没松开宋栀柠，拽着她往前冲。
　　“我们先玩哪个？好激动啊”
　　祈恒笑着跟在旁边，目光温和地落在崔晓棠雀跃的侧脸上，正要说什么，脚步却微微一顿，视线投向不远处树荫下的一个冷饮摊。
　　宋栀柠也跟着望过去。
　　冷饮摊前站着两个人。女孩穿着清爽的白色棉布连衣裙，正低头从小包里拿钱。
　　男孩则是浅蓝色的Polo衫，背对着这边，一手拿着两瓶冰水，另一手似乎正接过女孩递来的零钱。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女孩抬起头，目光逡巡了一下，很快定格在他们身上。
　　是夏思虞。
　　她脸上露出一点意外，随即化开一个腼腆而清晰的笑容，抬起手，对着他们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她身边的男孩也转过身来。
　　夏予舟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鼻尖也沁着细密的汗珠。
　　不知道是天气太热，还是刚刚跑动过。
　　他看到他们，明显也是一愣，随即，那点惯常的、带着点随意劲儿的笑容扬了起来，可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阳光晃到了
　　“嘿，这么巧？”
　　夏予舟走了过来，顺手把一瓶水递给夏思虞，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
　　“你们也今天来？”
　　“祈恒约的！”崔晓棠抢先答道，语气欢快
　　“他说人多热闹！原来你们也被他‘暗算’啦？”
　　祈恒笑了笑，坦然道：“想着假期刚开始，一起玩更开心。”
　　他的目光扫过夏家兄妹，最后很自然地落在崔晓棠身上
　　“看来人都到齐了。”
　　夏予舟“哦”了一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
　　冰水顺着瓶身滑落几滴，沾湿了他的手指。
　　“那……玩什么？”宋栀柠开口道
　　“过山车！”崔晓棠立刻指向那盘旋的钢铁巨龙。
　　“敢不敢？”
　　排队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头顶的遮阳棚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热气，人群的体温和嘈杂混在一起。
　　崔晓棠一直挨着宋栀柠，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用手扇风，指尖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宋栀柠的耳畔。
　　终于轮到他们。车厢的座位是两人一排。
　　祈恒很自然地走到了靠前的双人座外侧，看向崔晓棠。
　　崔晓棠却一把拉住宋栀柠，又回头招呼夏思虞：
　　“我们三个坐一排！你们男生坐前面那排！”
　　祈恒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感觉有点委屈，但随即恢复如常，点点头：
　　“好。”
　　夏予舟没说什么，沉默地走到祈恒旁边的空位坐下，安全带扣合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宋栀柠被崔晓棠拉到了中间坐下，夏思虞坐在靠另一边的位置。安全压杆缓缓落下，卡在胸前。
　　崔晓棠兴奋地小声叫着，紧紧抓住身前的扶手。
　　宋栀柠的心跳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有些潮。
　　车厢开始缓慢爬升，齿轮咬合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视野逐渐开阔，能看到整个游乐园变成彩色的积木，远处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越来越高，风在耳边变得凌厉。
　　就在爬到最高点、即将迎来第一次迅猛俯冲的瞬间，全世界仿佛都静止了一秒。然后，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心脏！
　　“啊——！”
　　崔晓棠的尖叫几乎是瞬间爆发的。
　　几乎在同一时刻，宋栀柠也闭上了眼，无法抑制的惊呼冲出口中。
　　巨大的恐惧和失控感让她的右手本能地在空中一抓——
　　触到的，不是冰凉的扶手，而是另一只同样汗湿、同样用力、同样在寻求依托的手。
　　是崔晓棠的手。
　　在近乎蛮横的下坠力道和震耳欲聋的风声与尖叫中，两只手猛地紧紧扣在了一起。
　　十指交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紧密相贴，湿漉漉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剧烈的翻转、倒悬、俯冲……世界天旋地转。
　　几秒钟后，当车厢冲入一段相对平缓的轨道，尖叫声稍歇，疯狂的失重感暂时离去，理智才如同退潮后的礁石，缓缓浮现。
　　宋栀柠先感觉到了。
　　那紧握的触感，太过清晰，太过……亲密。
　　指缝间密不透风，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都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侧过头。
　　崔晓棠也正看着她，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红晕和兴奋，可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一点清晰的错愕和茫然。
　　她也意识到了。
　　交握的手，还扣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瞬。
　　耳朵里除了轨道轰鸣的后遗症，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擂鼓一般，敲得耳膜发疼。
　　然后，一股热气毫无征兆地从颈后窜起，迅速蔓延到脸颊、耳根。
　　宋栀柠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烧了起来。
　　崔晓棠似乎也是。她飞快地眨了眨眼，脸上那层兴奋的红晕下，透出了另一层更鲜艳的颜色，一直蔓延到耳尖。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抽离，又像是……没有。
　　“咳咳，蛮刺激的”
　　最终，是车厢又一个不太剧烈的起伏让两人同时恍然回神。
　　手指像被烫到般，倏地分开了。
　　掌心骤然空落，那湿热的触感却残留着，久久不散。
　　两人都立刻转回头，目视前方，谁也没再看对方一眼。
　　崔晓棠重新抓住了身前的扶手，手指攥得紧紧的。
　　宋栀柠则将手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
　　前面的座位上，祈恒和夏予舟似乎也被刚才的惊险旅程攫住，一时无言。
　　而坐在另一侧的夏思虞，不知何时整理好了被风吹乱的头发，脸色平静如常。
　　从过山车上下来，踩回坚实的地面时，双腿还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怦怦直撞，耳膜里嗡嗡作响。
　　崔晓棠站在原地蹦了两下，好像要把残留的失重感甩掉，嘴里嚷嚷着“太爽了！”，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子，眼神亮得惊人，却又不太敢往宋栀柠那边瞟。
　　宋栀柠则安静地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指尖划过耳廓时，能感觉到那里不寻常的热度。
　　空气里的热浪重新包裹上来，混合着爆米花的甜腻和远处传来的欢快音乐。
　　祈恒走过来，递上刚买的冰水，目光关切地在两人脸上扫过：
　　“没事吧？”
　　“没事！好得很！”崔晓棠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就灌，冰水顺着下巴滑落一滴，她也顾不上擦。
　　夏思虞也走了过来，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
　　夏予舟落在最后，他刚从口袋里掏出嗡嗡震动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那是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备注简单的名字。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点惯常的随意神色瞬间淡去，眼神凝在屏幕上那短短一行字上：
　　“哥，今年暑假回伦敦吗？”
　　游乐园的喧嚣——孩子的笑声、广播的音乐、游戏的音效——在那一刹那仿佛被隔绝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没什么表情地、干脆地回了一个字：
　　“不了。”
　　发送。锁屏。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一气呵成，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显得有些淡，有些心不在焉。
　　“走吧，”
　　他走过去，顺手从祈恒那里接过一瓶没开的冰水，拧开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
　　“下一个玩什么？总不能站这儿晒太阳。”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