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季》月罔

25、在一起

　　五月的酸梅汤还在记忆里残留着清甜的凉意，梧桐树叶已经从新绿转为沉郁的浓荫，蝉鸣开始在午后的课堂外试探性地响起。
　　转眼，空气里就弥漫起期末考试特有的、混合着纸张油墨与隐隐焦虑的气息。
　　教室里的座位还是老样子。
　　宋栀柠和崔晓棠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前桌是祈恒挺直的背影。
　　大部分时候，课堂是安静的，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偶尔，崔晓棠会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飞快地戳一下宋栀柠的胳膊，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个哭脸或者写句。
　　“快睡着了，好困啊，学校吸我精气”。
　　宋栀柠接过，总是先看一眼讲台，才在纸条背面写下“认真听”，再轻轻推回去。
　　她象征性的拍了拍崔晓棠的背，小声低语：
　　“加油吧，上完这节，还有六节课”
　　“啊……”
　　“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栀柠”崔晓棠有些崩溃的说。
　　“……”
　　更多的时候，是课间十分钟。
　　祈恒会转过身来，很自然地和崔晓棠讨论上节课的难题，或者分享某个趣闻。
　　他的笑容依旧明朗，可眼神总是不经意地落在崔晓棠神采飞扬的脸上。
　　宋栀柠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崔晓棠把问题抛给她时，才轻声说一两句。
　　她的目光有时会掠过祈恒看向崔晓棠的视线，然后垂下，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那里有她用工整字迹整理的、带着不同颜色标记的英语语法要点。
　　英语确实是她的弱项。
　　那些曲折的时态变化和陌生的词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让她在自习课上不知不觉蹙起眉头。
　　她会反复默写单词，在草稿纸上分析长难句的结构，指尖因为用力握着笔而微微发白。
　　“还在看英语？”
　　某天午休，崔晓棠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宋栀柠的肩膀上，看着她笔下密密麻麻的笔记。
　　“休息会儿嘛，柠柠～”
　　“快看完了。”宋栀柠轻声说，笔尖却没停。
　　她知道这次考试不一样，关乎高二的分班。
　　理科的公式和推导她心里有底，唯独英语，像一道不甚牢固的堤坝，需要更多的沙石去加固。
　　“怕什么，你理综那么强，肯定没问题哒。”
　　崔晓棠的语气总是充满理所当然的信任，她抽走宋栀柠的笔
　　“眼睛都要看坏啦，陪我出去接水。”
　　宋栀柠被她拉起来，走过祈恒空着的座位——他大概是去打球了。
　　走廊里挤满了课间活动的人，喧嚣而充满生气。
　　崔晓棠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着昨晚电视剧的剧情，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染成金色。
　　宋栀柠听着，心里那根因为复习而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
　　和崔晓棠在一起，好像连即将到来的、沉重的考试，都变得可以承受了。
　　考试这天，天空是一种闷闷的灰蓝色，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密集而持续。
　　宋栀柠做得很专注。
　　数学和理综的题目一道道被她解开，逻辑清晰，步骤工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最后一科——英语。
　　听力播放时，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一些。
　　阅读理解的篇幅很长，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字里行间寻找关键信息。
　　作文题目并不算难，她打好腹稿，一笔一划地书写，尽量让每个句子都准确。
　　可是，越临近结束，心里那点不安就越发清晰。
　　那些背过的单词会不会拼错？语法结构真的用对了吗？完形填空那个纠结的选项……她悄悄吸了口气，手指有些凉。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了进来。
　　先是窗棂轻微地“咯哒”一响，紧接着，窗外那排高大的梧桐树整个儿摇曳起来，肥厚的叶片互相摩擦、碰撞，发出哗啦啦的、潮水般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急促，反而有种绵长而充沛的力量，一下子冲散了考场里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风裹挟着植物特有的清冽气息涌进教室，吹动了宋栀柠额前的碎发，也吹起了她桌角草稿纸的一角。
　　那股自然的、带着生命力的凉意拂过她微微出汗的脖颈和手腕，竟奇异地让她有些发胀的头脑清明了一瞬。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梧桐树在风里恣意地摇晃着，每一片叶子都在反射天光，闪烁着明明灭灭的绿意。
　　它们看起来那么自由，那么有力量，不管天空是阴是晴，只是站在那里，迎着风，发出自己的声响。
　　宋栀柠看着，心里某个揪紧的地方，忽然就松开了。
　　笔尖重新落下时，不再犹豫。
　　最后一道选择题，作文收尾的句子，都变得顺畅起来。
　　沙沙的书写声融入窗外哗哗的叶响，竟有了某种宁静的节奏。
　　铃声响起前的最后一刻，她停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摇晃的绿荫，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带着初夏风雨欲来前，植物般清新又执拗的气息：
　　一定要和崔晓棠分在一个班。
　　要……在一起。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沉甸甸地落在心底，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窗外梧桐树还在响着，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