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雨季》月罔

27、哥…

　　同一片天空下，地球另一端，时间与光景却全然不同。
　　伦敦夜色正浓。
　　这里没有游乐园的喧嚣，寂静仿佛有了重量。
　　偶尔远处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城市灯火在远方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而市郊这座庄园深处，只有零星路灯在树篱与草坪间投下昏黄光晕。
　　庄园的主楼是乔治亚风格的灰白色宅邸，线条简洁庄重，在月光下静默矗立。
　　没有过多装饰，但那比例修长的窗、历经岁月的石料，以及门前两座沉静的石狮，都在无声诉说着一种不张扬却深厚的家底。
　　宅子后面是一片开阔的花园。
　　而此刻凉亭里坐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看起来和夏予舟年纪差不多，或许更小一点。他穿着深色针织衫，靠在凉亭白色的雕花栏杆上。
　　夜风带着英伦夏夜特有的凉意和草叶气息，轻轻吹动他额前颜色偏浅的柔软头发。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冷白的光映亮他半边脸颊。
　　那张脸相当好看，五官精致得有些过分，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此刻，这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浅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简短的、来自大洋彼岸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
　　“不了。”
　　发送时间是几小时前。算算时差，那边正是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久到夜露打湿了栏杆，润透他针织衫的袖口。
　　久到远处宅子某个房间的灯熄了，花园陷入更深的静。
　　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和机身的冷光融为一体。
　　他等了一整个学期，小心翼翼发出的邀请，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干脆的、不带犹豫的回绝。
　　凉亭外的玫瑰丛在夜色里只剩朦胧暗影，晚风吹过，叶子沙沙轻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终于，那绷得快要捏碎手机的力道，一丝一丝松了下来。
　　指尖的苍白渐渐被回流的血液染上温度和麻木的刺痛。
　　“哥哥……”
　　少年垂下眼，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翳。
　　他没再看屏幕，只轻轻把手机搁在身边冰凉的木制长椅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深紫色的天际。
　　那是伦敦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厚云和城市灯火映出的微光。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边逸出，立刻便散进带着玫瑰与泥土味的夜风里，没了踪影。
　　凉亭里重新静下来。
　　只有那只被留在长椅上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终彻底熄灭，沉入周围的黑暗。
　　……
　　而游乐园的喧闹和持续的高温，像两块浸透水的厚毯，终于把人最后一点力气也蒸干了。
　　从最后一个项目下来时，连精力最旺的崔晓棠脚步都有点拖沓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暖融融的橘红，白天的灼热稍微褪了点，晚风里开始带上些微舒适的凉。
　　“饿扁了饿扁了……”
　　崔晓棠捂着肚子，整个人几乎瘫在宋栀柠身上，“说好的大餐呢？现在走去那家店，我怕我会直接晕在半路啊。”
　　祈恒看了看远处渐浓的暮色和开始闪烁的霓虹，提议：
　　“要不附近随便吃点？那边有家面馆，人还挺多。”
　　夏予舟没什么意见，点点头：“行，赶紧吃点，吃完回去，累瘫了。”
　　夏思虞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全靠哥哥半扶半拉着走。
　　面馆不大，收拾得倒干净。正是饭点，里头嘈杂喧闹，空气里飘着骨头汤的浓香和辣椒油的呛味儿。
　　他们好不容易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塑料凳子，简易折叠桌。
　　没多久，几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清汤红油都有，上头铺着几片青菜和肉末。累到极点的时候，这种简单滚烫的东西反而比精致大餐更治愈肠胃。
　　稀里糊涂吃了几口，身上的乏劲儿好像被热汤驱散了些。
　　崔晓棠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她抽了张纸巾胡乱擦着，眼睛总算恢复了一点神采。
　　“啊，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夏予舟兄妹，
　　“我妈前几天说，八月想带我们去蓝天湖露营，就郊区新开那个营地，听说晚上能看到好多星星！”
　　她眼睛亮亮的，又转向祈恒：“祈恒你也去的对吧？”
　　祈恒正低头挑着碗里的葱花，闻言“嗯”了一声，抬眼，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崔晓棠脸上：“阿姨提过，我妈也让我一起去。”
　　“那正好！”
　　崔晓棠笑了，又看向夏予舟和夏思虞，“你们呢？八月有空吗？一起啊！人多才热闹！”
　　夏予舟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先掠过安静吃面的宋栀柠——她正小口吹着面条的热气，睫毛垂着，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影子——然后才看向崔晓棠，嘴角扯出个惯常的、带着点随意的笑：
　　“蓝天湖啊……听说过，风景好像是不错。”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不确定：“八月……现在说还有点早，家里说不定有别的事，不一定能去。”
　　旁边的夏思虞已经困得迷糊，用筷子慢吞吞戳着碗里的面，脑袋一点一点的，听到哥哥的话，也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皮都快粘一块儿了。
　　“OK～”
　　崔晓棠也不勉强，声音还是轻快的，“反正还有时间！你们要是能来，提前说一声啊！”
　　她说着，很自然地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宋栀柠：
　　“对吧，栀柠？”
　　宋栀柠抬起头，嘴唇边还沾着一点汤渍。她点点头：
　　“嗯。”
　　祈恒看了一眼宋栀柠，又看了一眼崔晓棠，没说什么，只是低头继续吃面。
　　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冰凉的塑料凳边。
　　夏予舟笑了笑，没再接话，也低下头吃面。
　　热气蒸腾上来，朦胧了他脸上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