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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九月潮声 ...

  •   九月第二天的晨光透过教室窗棂,在课桌上切出斜斜的光栅。
      林雾坐在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皮书的硬壳封面。开学才第两天,她已经在这本子里多添了三张素描——一张是昨天早晨初见江叙白的背影,一张是昨天傍晚空无一人的篮球场,还有一张……是他在走廊擦肩而过的侧脸。
      只是匆匆一瞥,她却记住了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又在画画吗?”同桌苏晚凑过来,带起一阵柑橘味的洗发水香气,“给我看看嘛~”
      林雾下意识地合上本子:“没什么好看的。”
      “小气。”苏晚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来,“对了,大课间去小卖部不?我请客,庆祝咱们新桌开业第二天!!”
      林雾正要回答,前门被推开。班主任周老师走进来,身后跟着陆知年。他今天戴了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更加疏离。经过苏晚座位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转头。
      “装什么装。”苏晚小声嘀咕,手指却把校服长裤攥出了褶皱。
      林雾看看她,又看看陆知年走回座位的背影。开学这两天,她已经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某种奇怪的气场——明明苏晚每次都会主动找陆知年说话,明明陆知年会默默帮苏晚整理被风吹乱的作业本,但他们从未真正对视过。
      像是在演一出只有彼此懂得的默剧。
      “有些人的温柔,是藏在冷漠里的刀。”林雾翻开白皮书,在新的一页写下这行字。
      笔尖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可是为什么要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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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班的教室在三楼西侧,窗子对着操场。
      江叙白趴在课桌上补觉,脑袋底下垫着篮球杂志。昨晚回到家上床睡觉已是凌晨一点,今早五点起床送报纸时,眼皮沉得要用牙签撑。
      “江哥,醒醒。”同桌戳他胳膊,“老陈看你呢。”
      江叙白勉强撑起眼皮。讲台上,数学老师果然正盯着他,手里捏着的粉笔随时准备发射。
      “江叙白,”陈老师推推眼镜,“解一下第三题。”
      江叙白站起来,看了眼黑板上的函数题。昨晚的账本数字还在脑子里打转,眼前的xyz扭曲成一片。他沉默了三秒,听见斜后方传来一个温软的声音:
      “选C。代入公式得极值点(-1,4)。”
      是温念。她说话时没抬头,仍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江叙白跟着重复了一遍。陈老师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继续讲课。
      坐下时,江叙白转头对温念做了个“谢了”的口型。温念轻轻摇头,她今天扎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规规矩矩地扣着。
      江叙白重新趴回桌上,这次却睡不着了。他想起昨晚月光下的长椅,想起林雾画里那个模糊的背影。今早在走廊遇见她时,她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数台阶。擦肩而过时,他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不是医院那种消毒水,而是中药房里的、混合着甘草和当归的苦涩香气。
      “江叙白。”陈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要睡回家睡去。”
      全班低低地笑起来。江叙白索性坐直,翻开课本。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纸页照得透明。他忽然想起父亲还没破产时,有年暑假带他去海边。父亲指着远方的海平线说:“叙白,你看,海和天的交界其实不是一条线,是一大片模糊的、发光的雾。”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这话里的隐喻。现在懂了——所有清晰的边界终将模糊,所有稳固的东西都会消散。
      就像他家曾经拥有的一切。
      就像……生命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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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课间的铃声撕破了沉闷的课堂气氛。
      苏晚拽着林雾冲出教室,楼梯上挤满了下楼的学生,人潮裹挟着她们往小卖部方向移动。林雾被挤得有些喘,手指下意识地想去按左胸口,又强忍着放下。
      “让让!让让!”苏晚像条灵活的鱼,在人群里穿梭,“林雾你抓紧我,别被挤散了——”
      话音未落,林雾的胳膊就被另一只手握住。
      是江叙白。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后,用身体隔开涌来的人流:“跟我走,这边人少。”
      他带着她们从教学楼侧面的消防通道下去。这里果然清净很多,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国梧桐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谢啦江哥。”苏晚拍拍江叙白的肩,“还是你机智。”
      “你第一天认识我?”江叙白笑,目光转向林雾,“还适应吗?澄海的课业比之前学校重吧?”
      林雾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就是……人有点多。”
      “慢慢就习惯了。”江叙白从兜里掏出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她,“这个,给你。”
      是一小盒水果糖。透明的塑料盒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低血糖的话,随身带点糖会好一些。”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雾接过糖盒,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
      “谢谢。”她小声说,把糖盒攥在手心。
      苏晚看看江叙白,又看看林雾,眉毛微妙地挑了一下:“行啊你江叙白,这么贴心?怎么没见你给我带过糖?”
      “你不是大小姐吗?想吃糖自己买去。”江叙白揉乱她的头发,“走了,训练要迟到了。”
      他跑开几步,又回头冲林雾挥挥手:“糖记得吃。”
      少年跑远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影深处。林雾低头看着手里的糖盒,塑料壳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她打开盒子,取出一颗浅粉色的糖,含进嘴里。
      是草莓味。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他好像喜欢你。”苏晚忽然说。
      林雾差点被糖呛到:“什么?”
      “江叙白。”苏晚挽住她的胳膊,继续往小卖部走,“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我跟他是初中同学,他这人看起来对谁都好,其实边界感特别强。主动给人带糖这种事……反正我没见过。”
      林雾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含着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蔓延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小卖部门口挤满了学生。苏晚正要去排队,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是陆知年。
      他一个人站在小卖部旁边的公告栏前,仰头看着新贴出来的数学竞赛通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处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站姿很直,肩线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苏晚的脚步停了下来。
      林雾察觉到她的变化:“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移开视线,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走吧,买汽水去,我渴死了。”
      但林雾看见,在转身的刹那——苏晚的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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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一班和二班恰好同一节。
      江叙白带着篮球队在操场东侧训练,女生们在西侧做热身运动。林雾站在队伍末尾,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幅度小一些。体育老师是个粗线条的中年男人,吹着哨子喊:“都活动开!待会儿800米测试!”
      林雾的心沉了一下。
      “报告老师,”苏晚忽然举手,“林雾同学今天生理期,能不能免测?”
      体育老师看了眼林雾苍白的脸,挥挥手:“那去旁边坐着吧。其他人都准备!”
      林雾感激地看了苏晚一眼,走到树荫下的长椅坐下。她从书包里拿出白皮书,翻开新的一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
      江叙白正在练习三分球。起跳,出手,篮球划出抛物线——进了。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在下巴处汇成一颗亮晶晶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却又带着某种流畅的韵律,像一首关于青春的诗。
      林雾拿起铅笔。
      她画得很快,线条却稳。先是轮廓,然后是细节——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绷紧的小臂肌肉,球衣上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画到一半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抬头,是温念。
      这个文静的女孩不知何时坐在了长椅另一端,正安静地看着她的画。见林雾看过来,温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你画得很好。”
      “谢谢。”林雾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你要看吗?”
      温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些。她的目光落在画纸上,停留了很久:“你抓住了动态的神韵。很多人画运动场景会显得僵硬,但你的线条很活。”
      “你也画画?”
      “不,我写东西。”温念轻声说,“但我有个同学是美术生,经常听她说这些。”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操场另一侧。林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背着画筒的女生正独自坐在看台最高处。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抬手拢发的动作有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那是许清辞。”温念说,声音更轻了,“三班的。”
      林雾点点头。她听说过这个名字——澄海中学最有才华的美术生,据说已经拿了好几个省级奖项。此刻的许清辞正望着远方,侧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像一幅油画。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吗?”林雾问。
      温念沉默了几秒:“算是吧。”
      这个回答让林雾有些困惑。但没等她细想,体育老师的哨声就响了:“女生组准备!800米测试开始!”
      女生们站上起跑线。苏晚在人群里冲林雾做了个鬼脸,然后蹲下身系紧鞋带。哨声再响,她们冲了出去。
      林雾的目光追随着苏晚。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脑后甩出利落的弧线。她始终跑在队伍中段,不快也不慢——直到最后一圈,她突然加速,超过了前面的几个人。
      冲过终点线时,苏晚没有立刻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跑了一小段,直直冲向站在终点旁的陆知年。
      陆知年手里拿着瓶水,像是刚从小卖部回来。苏晚在他面前停下,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
      “水。”她伸出手,语气理直气壮。
      陆知年把水递给她。苏晚拧开瓶盖灌了几口,然后很自然地用袖子擦嘴。整个过程两人没有对视,没有交谈,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林雾在白皮书里写下:“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又连着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
      就像她不知道,此刻坐在看台上的许清辞,目光正越过奔跑的人群,落在温念身上——而温念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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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的放学铃响时,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
      江叙白收拾好书包,篮球馆还有比赛。他刚走出教室,就看见楼梯拐角处,苏晚正拽着陆知年的书包带子不放手。
      “你到底去不去?”苏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我都跟你说了,今天是我弟复健评估的日子,我需要有人陪!”
      陆知年背对着江叙白,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很冷:“我有竞赛辅导。”
      “竞赛竞赛,你就知道竞赛!”苏晚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陆知年,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
      陆知年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要走,却在看见江叙白时停下了脚步。
      三个人在楼梯拐角沉默地对峙了几秒。
      “江哥,”苏晚先开口,眼圈又红了,“你评评理。”
      江叙白走过去,拍了拍陆知年的肩:“知年,苏辰那边……确实需要人。要不我陪苏晚去,你安心辅导?”
      “不用。”陆知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去。”
      他从苏晚手里抽回书包带子,转身下楼。苏晚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等等我!你知道医院在哪儿吗你就走那么快——”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江叙白站在原地,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陆知年和苏晚之间的事,知道那个夏天发生的意外,知道陆知年心里压着的愧疚像座山。但他什么都不能说——那是他们的债,得他们自己还。
      “江叙白?”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叙白回头,看见林雾抱着书包站在走廊那头。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她看起来那么单薄,像是随时会融化在光里。
      “还没走?”江叙白走过去。
      “值日。”林雾指了指教室,“刚扫完地。”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楼梯间墙上交叠又分开。走到二楼时,林雾忽然停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糖盒。
      “糖很好吃。”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喜欢就好。”江叙白笑了,“明天还给你带。”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江叙白打断她,“反正我每天都要去小卖部。”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每天去小卖部——但不是买东西,是打工。但这个真相现在还不能说。
      走出教学楼时,篮球馆的方向传来哨声。江叙白看了眼手表:“我得去训练了。”
      “嗯。”林雾点头,“加油。”
      她站在原地,看着江叙白跑远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花田边缘。那片紫色的花海在暮色里变成了深沉的蓝紫色,像是把整个天空的忧郁都吸了进去。
      林雾拿出白皮书,翻开今天画的那页。江叙白的身影定格在纸面上,每一个线条都充满了生命力。
      她在画纸角落写下一行小字:
      「光向我走了一步。我该不该也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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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康复科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苏晚坐在长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的裤袋。身边的陆知年沉默地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
      “苏辰的家属?”护士推开门,“医生请你们进去。”
      诊室里,苏辰坐在轮椅上,看见苏晚时眼睛亮了一下:“姐!”
      十三岁的少年,本该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年纪,却因为三年前那场意外,双腿再也站不起来。
      苏晚走过去揉他的头发:“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有进步。”苏辰笑得很灿烂,但苏晚看见他额头还没干的汗珠——复健从来都是痛苦的,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医生在跟陆知年说话:“……肌肉萎缩的情况控制住了,但神经损伤的恢复很慢。接下来需要更系统的康复训练,费用方面……”
      陆知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从诊室出来时,天已经黑了。苏晚推着苏辰的轮椅,陆知年沉默地跟在后面。到医院门口,苏家的车已经等在路边。
      “我送你们回去?”陆知年说。
      “不用了。”苏晚低着头,“司机在。”
      她把苏辰扶上车,关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对陆知年说:“今天……谢谢。”
      陆知年摇摇头,转身要走。
      “陆知年。”苏晚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件事……”苏晚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我从来没怪过你,我爸妈也没有。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自己?”
      陆知年的背影僵直得像尊雕塑。良久,他说:“因为苏辰的人生回不去了。”
      他走了,融进夜色里,很快看不见了。
      苏晚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苏辰摇下车窗,递过来一张纸巾:“姐,别哭。”
      “我没哭。”苏晚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走,回家。妈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车子驶入夜色。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和陆知年带着十岁的苏辰去海边,她在沙滩上捡贝壳,陆知年在教苏辰游泳。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一个浪打过来——等陆知年把苏辰从水里捞起来时,孩子的腿已经没了知觉。
      医生说,是脊髓损伤。永久性的。
      从那以后,陆知年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笑,不再主动说话,把自己关进了厚厚的壳里。苏晚试过无数次想把他拉出来,但他只会越退越远。
      有时候苏晚会想,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多好。倒流到那个夏天,那个浪打来之前,她一定会紧紧抓住弟弟的手。
      可是时光从不倒流。就像忘川花开了就一定要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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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澄海中学美术教室的灯还亮着。
      许清辞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调色板。画布上是一片朦胧的紫色——她又在画忘川花田,但又不是现实中的花田。她把花瓣画成了半透明的,像是能透过它们看见底下的星空。雾气用钛白调了极少量的群青,薄薄地罩在画面上,有种梦境般的质感。
      画到一半,她停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温念:「今天体育课看见你了。在看台上,像一幅画。」
      许清辞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回复键上悬停,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知道温念的心思。知道那个文静的女孩每次路过美术教室时都会放慢脚步,知道她会在作文里用隐晦的比喻描写“月光下的白玫瑰”,知道她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但许清辞不能回应。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的家庭,她的未来,她身上背负的期望——每一样都是沉重的枷锁。母亲上个月又打来电话,说已经托人在法国联系好了美术学院,只等她高中毕业就送她出国。父亲说得更直接:“清清,你是要继承家业的人,别把时间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事情上。”
      什么是不该浪费的事情呢?

      交朋友?还是……心动?

      许清辞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她又一次在画布角落添了一朵白色的铃兰,很小很小,藏在紫色的花丛里。
      画完这一笔,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她关掉灯,背起画筒走出教室。走廊空无一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银白色的路。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温念。她正坐在楼梯转角,膝上摊着笔记本,借着应急灯的微光写着什么。写得那么专注,连有人走近都没察觉。
      许清辞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温念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她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油画里的少女。
      许清辞的手指动了动,几乎想走上前去。但最终,她只是转身,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了。

      有些风景只能远远地看。
      有些心意只能深深地藏。
      铃兰藏在忘川花田深处,安静地绽放,安静地凋零。
      ----------------
      深夜十一点,江叙白从便利店下班。
      王叔照例给了他一份便当:“带回去热热吃。瞧你瘦的。”
      “谢了王叔。”江叙白接过便当,塞进书包。
      回家的路上,他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月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又朦胧。他走到花田边的长椅坐下——就是昨晚遇见林雾的那个位置。
      长椅上还留着一点痕迹。江叙白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点细微的凹凸。他凑近看,是橡皮屑——很淡,但确实存在。林雾在这里画画时,一定很专注,连橡皮屑掉在椅子上都没察觉。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犹豫了很久,终于翻开,拿起笔。
      他不会画画,但会写字。
      笔尖落在纸上:
      「9月2日。今天又遇见她了。她好像总是容易累,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苏晚说她在之前的学校也是因为身体原因经常请假。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她不说,我也不好问。给她带了糖,她吃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很久没见过那么干净的笑容了。」
      写到这里,江叙白停了笔。他想起林雾今天说「谢谢」时的样子,那么轻,那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手机震动起来。又是催债短信,这次加了一句:「再不还钱就去找你学校」。
      江叙白删掉短信,关机。他仰头靠在长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北方的秋夜已经很凉了。风吹过花田,带起一片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远处的海传来潮声,一波一波,永不停歇。

      江叙白忽然觉得很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苏晚、陆知年、温念、许清辞、球队的兄弟,还有林雾,他们都是真心的朋友。但这种孤独是更深层的,是关于未来的迷茫,是关于责任的沉重,是关于一个十七岁少年不该承受的一切。
      他想起父亲离开前最后说的话:“叙白,爸爸对不起你。人这一生,有些债是必须还的。”
      是啊,债必须还。
      可是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在还债的同时,还能守护住心里那一点点光?
      江叙白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林雾的脸——苍白,安静,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忧郁。她像忘川花田里的雾,美丽而易碎,让人想靠近又怕惊扰。
      此刻的林雾正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他给的糖盒。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塑料壳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也没有睡着。
      她在想江叙白,想他今天的笑容,想他掌心的温度,想他说的“明天还给你带糖”。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林雾把手按在左胸口,感受着那规律的搏动。她不能激动,不能劳累,不能承受太多压力。

      但心动要怎么控制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江叙白看着她笑的时候,当他把糖递给她的时候,当他说「不麻烦」的时候——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这是危险的。她知道。
      可是怎么办?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此刻窗外,新一轮的雾正从海面升起,缓缓地、温柔地,笼罩了整个忘川市。

      花田在雾里沉睡。
      六个少年在各自的夜里辗转。
      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朝着那个既定的结局,无声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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