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烬忘川》一氧化二碳

2、第一章·光的温度

　　澄海中学的篮球馆里回荡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
　　江叙白跃起投篮，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训练服已经湿透，紧贴在少年精瘦的背脊上。
　　“歇会儿吧。”陆知年从场边走过来，递过一瓶水和毛巾。他穿着整齐的校服，显然刚结束自习。
　　江叙白接过，抹了把脸：“谢了。你们班下课了？”
　　“嗯。”陆知年在长凳上坐下，目光投向场上的队员，“苏晚让我提醒你，明天数学小测别迟到——她说上次你睡过头，周老师脸都黑了。”
　　“记着呢。”江叙白灌了口水，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她怎么自己不来说？又跟温念泡图书馆了？”
　　陆知年点点头，神色里有种难以察觉的柔和：“温念在帮苏晚补文言文，她说苏晚的翻译‘能把白居易气活过来’。”
　　江叙白大笑起来。

　　这就是他们三个——从初中就混在一起，陆知年永远年级第一却总被苏晚吐槽“书呆子”，苏晚张扬明媚但一碰古文就头疼，而他是那个插科打诨、把三个人粘在一起的纽带。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江叙白敛了笑意，低头拧紧水瓶盖。手机在背包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消息。父亲欠下的债像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而母亲半年前留下的那张“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的字条，至今还压在他抽屉最底层。
　　“叙白？”陆知年察觉到他的沉默，“最近打工是不是太拼了？你黑眼圈很重。”
　　“没事。”江叙白站起来，重新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对了，你们班是不是转来个新生？我今天早晨在花田看见她跟苏晚一起。”
　　“林雾。”陆知年说，“坐苏晚旁边。很安静，画画很好。”
　　“你也注意到了？”
　　陆知年顿了顿：“是苏晚一直在说。说她像‘雾里的小苍兰’——原话。”
　　江叙白想象了一下苏晚说这话时的神情，笑意真切了几分。他拎起背包：“走了，今晚便利店还有班。”
　　“等等。”陆知年叫住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饭盒，“苏晚让带的，说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饭盒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典型的苏晚风格。江叙白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盒壁。
　　“替我说谢了。”他声音低了些。
　　“……自己跟她说。”陆知年拍拍他肩膀，“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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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深处有家叫“旧时光”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江叙白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收银台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来了？”男人头也不抬，“今晚七点半到十点，时薪照旧。”
　　“谢谢王叔。”江叙白熟练地绕进柜台，系上印着店名的围裙。

　　这是他的第三份兼职。早晨送报纸，下午课后便利店，周末还有一份餐厅传菜员的活。父亲破产跑路后留下的债务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母亲留下那张纸条不声不响跑回了娘家，江叙白没哭也没闹，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填满了工作。

　　江叙白系着围裙整理货架，动作熟练利落。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他转身，声音顿住了。
　　进来的是温念，他们班的学委。
　　她穿着校服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怀里抱着几本书。看见江叙白，她微微睁大眼睛：“江叙白？你在这里打工？”
　　“赚点零花钱。”江叙白笑，“温大学委这是来视察民情？”
　　温念脸红了红：“我来买笔记本。原来的用完了。”
　　她走向文具区，江叙白继续整理货架。透过货架的缝隙，他看见温念在笔记本货架前停留了很久，手指在一排素色封面的本子上轻轻划过，最后选了一本浅蓝色的——和三班美术生许清辞常来买的那种很像。
　　结账时，江叙白随口问：“苏晚呢？没跟你一起？”
　　“她在图书馆门口把路过的陆知年连拖带拽拉着一起走回家了。”温念小声说，“其实……我是要去美术教室送点东西。”
　　江叙白扫完码，抬头看她：“找许清辞？”
　　温念的耳朵尖瞬间红了。她点点头，没敢看江叙白的眼睛。
　　江叙白把袋子递给她，没再多问。他知道温念和许清辞之间有种特别的默契——虽然两人不同班，但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苏晚私下跟他八卦过，说温念的作文本里夹着许清辞画的速写，而许清辞的画筒里则装着温念写的诗。
　　“对了，”温念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能麻烦你转交给许清辞吗？她可能在画室，我不太好意思……”
　　江叙白接过。纸折得很整齐，边缘都对得一丝不苟。他点头：“行，我十点下班，正好经过画室。”
　　“谢谢。”温念松了口气，像完成什么重大任务似的匆匆离开了。

　　江叙白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早晨在花田遇见的林雾——两个人都有种小心翼翼的脆弱感，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会蒸发。
　　但温念至少还有许清辞。而林雾……她只有那本白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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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点，江叙白交完班，拎着书包走出便利店。夜空清澈，繁星点点，忘川花田在月光下泛着朦胧的紫光。
　　他绕到艺术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那是美术教室。江叙白爬上楼梯，在虚掩的门前停下。
　　教室里只有一个人。
　　许清辞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她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长发用铅笔随意挽起。画布上是未完成的忘川花田——大片的紫色和雾霭般的灰白交织，有种梦境般的失真感。
　　江叙白敲了敲门。
　　许清辞转身，看见是他，微微挑眉：“江叙白？”
　　“温念让我带东西给你。”江叙白走进教室，把那张折叠的纸递过去。
　　许清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纸展开。那是一首诗，字迹娟秀工整：
　　「你画雾时，雾在画你
　　笔尖划过纸面，像风拂过花枝
　　我在雾外看你
　　看光如何穿过水汽
　　在你发梢凝结成
　　透明的诗。」
　　许清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江叙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走到窗边的桌子前，从画筒里抽出一张速写，递给江叙白。
　　“帮我给温念。”她说。
　　速写画的是图书馆的角落。温念侧坐在窗边，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低头写字，睫毛垂下来，神情专注而宁静。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写诗时像在呼吸光。
　　江叙白接过速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我会带到。”
　　他转身要走，许清辞叫住他：“等等。”
　　她从画架旁的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这个也给她。她总忘记喝水。”
　　江叙白看着那个印着星空图案的保温杯，笑了：“你俩这是搞地下情报工作呢？”
　　许清辞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些：“谢了。”
　　“客气。”江叙白摆摆手，“走了，门我给你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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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便利店，夜风带着海水的咸涩扑面而来。他穿过空无一人的操场，鬼使神差地绕到了那片忘川花田。月光很好，把紫色的花瓣染成银白。
　　花田深处有个人影。
　　江叙白停下脚步。
　　是林雾。她坐在花田边的长椅上，膝上摊着那个素描本，正借着路灯的光画画。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
　　江叙白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过去。
　　“同学？这么晚还不回？”他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下。
　　林雾显然吓了一跳，素描本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大，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我……迷路了。”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窘迫，“苏晚说花田容易迷路，我还不信。”
　　江叙白笑了：“第一次都这样。我带你出去？”
　　“不用，”林雾合上本子站起来，“我自己再试试。”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踉跄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按住左胸口。虽然动作很快，但江叙白还是看见了——还有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的苍白。
　　“没事吧？”他上前一步。
　　“低血糖，”林雾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老毛病。”
　　又是低血糖。
　　江叙白想起苏晚早晨也是这么解释她苍白的脸色的。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温牛奶。
　　“喝点这个。”他递过去，“热的，能好受些。”
　　林雾盯着那盒牛奶，没接。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点点江叙白看不懂的、类似恐惧的东西。
　　“放心，没下毒。”江叙白开玩笑道。
　　林雾终于接过牛奶。指尖相触的瞬间，江叙白感觉到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雪。
　　“谢谢。”她小声说，撕开吸管插进去，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灯光下，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
　　江叙白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他望着眼前的花田，忽然开口：“其实我也经常迷路。”
　　林雾转头看他。
　　“不是在这种地方，”江叙白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是在……生活里。”
　　这话说得很含糊，但林雾似乎听懂了。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夜风穿过花田，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你画的什么？”江叙白指了指她膝上的素描本。
　　林雾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黄昏时分的篮球场。空荡荡的场地，孤零零的篮筐，地面上还留着白天训练时踩出的鞋印。画得极细致，连篮板上的锈迹都清晰可见。
　　“怎么不画人？”江叙白问。
　　“人……”林雾顿了顿，“人会走的。但地方不会。”
　　江叙白翻到前一页，动作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个在花田里练球的背影。雾气，花丛，跃起的少年，还有那颗悬在半空的篮球。线条有些匆忙，但抓住了动态的神韵——尤其是他跃起时绷紧的背肌线条，连汗水浸湿训练服的痕迹都画了出来。
　　江叙白的手指在林雾写的那行小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合上本子，递还给林雾。
　　“画得很好。”他说，“特别是那行字。”
　　林雾的脸“腾”地红了。她夺过本子抱在怀里，像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
　　江叙白笑着说：“不过既然看了——为什么不敢触碰？”
　　林雾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久到江叙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因为光太亮了。像我这样的人，靠近了会被灼伤的。”
　　“你这样的人？”江叙白侧头看她，“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雾没回答。
　　“该回去了。”她说，“再晚爸妈会担心。”
　　江叙白也站起来：“我送你到校门口。”
　　这次林雾没有拒绝。两人并肩穿过花田小径，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快到校门口时，林雾忽然停下脚步。
　　“江叙白。”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的牛奶。”
　　江叙白想说不用谢，想说以后迷路了随时可以找他，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林雾点点头，转身走出校门。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街道两侧的灯光里，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片段——她苍白的脸，冰凉的手指，还有那句“像我这样的人”。
　　以及，她按在左胸口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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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澄海中学女生宿舍。
　　温念坐在书桌前，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刚刚收到江叙白转交的速写—许清辞画的她。纸面还带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那是属于许清辞的味道。
　　她小心地把速写夹进日记本里，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久久落不下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许清辞发来的短信：「诗收到了。保温杯记得用。」
　　温念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回复：「速写也收到了。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
　　几秒后：「没有。你本来就这样。」
　　温念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脸颊滚烫。她知道这样不对—不应该，不可以，不能被任何人知道。可是怎么办呢？有些东西一旦在心底生根，就连自己都拔不掉了。就像忘川花田里的花，到了季节就一定要开。
　　哪怕明知花期短暂，凋零必然。

　　窗外，月光安静地洒进来，照在桌面上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上。封面上，她用银色笔画了一朵小小的铃兰——那是许清辞说她像的花。
　　安静，洁白，有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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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半，江叙白合上账本。
　　这个月兼职工资加上之前攒的，勉强够还最低还款额。
　　他拿出一本从店里买回来的全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盯着空白的纸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左上角写下日期。
　　然后开始写：
　　「今天在花田遇见一个女生。她叫林雾，转学生，跟苏晚同班。她画画很好，在素描本上画了一个打篮球的背影。她说光太亮，靠近了会被灼伤，她不知道自己才是需要小心轻放的那个——她的手很凉，脸色总是苍白。苏晚说是低血糖，她自己也这么说。她好像有秘密，像我一样。」

　　写到这里，江叙白停了笔。他想起林雾按在左胸口的动作，那个下意识的姿势。
　　手机震动起来。又是催债短信：
　　「月底前还一笔！」「别装死！」「你爸欠的债你也有份！」
　　江叙白面无表情地删掉，关掉手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海的味道涌进来。远处的澄海中学沉浸在夜色里，只有路灯还亮着，像一串散落的珍珠。
　　那片忘川花田在月光下泛着幽紫色的光，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花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是秘密，是心动。

　　江叙白不知道，此刻的林雾正从她的的窗户望着同样的方向，她手里攥着那盒牛奶的空盒子，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吸管戳破的孔洞；温念的日记本摊在膝上，最新一页的字迹还未干透；许清辞在画架前坐下，重新打开灯，她调了一点颜料，在画布角落添上一朵几乎看不见的铃兰，藏在忘川花丛深处，安静地绽放；苏晚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看向窗户对面陆知年的房间。

　　六个人的命运，在今夜被月光串成了一条线。
　　线的两端，是盛夏的开始，和寒冬的伏笔。